入目是她一身浅蓝襦裙,脸颊还带着方才伏案久压的淡淡纸印,软乎乎的,添了几分稚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合上手中公文,抬手递给身侧的福安。
福安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接过,进退有度、礼数周全。
楚昭筠看着姜时安这般客气疏离的模样,眉宇间的温度悄悄沉了几分,语气平淡无波:“用膳吧。”
“是。”姜时安应声落座,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侍女们鱼贯而入,有序端上饭菜,片刻间就摆满了整整一桌。菜色大多是清淡素菜,荤素搭配得当,全是她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可她半点细细品味的心思都没有,心里满满都是未完成的课业。筷子起落飞快,在碗碟间穿梭不停,比平日里用餐快了不止一倍,活像在赶一场紧急任务。
作画、作诗、读后感,三样功课全都悬着没动。吃完饭还要沐浴、绞干头发,桩桩件件都要耗费时辰,但凡动作慢一点,今晚铁定要熬夜,连觉都睡不安稳。
不过片刻,一碗米饭就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不剩一粒米。
姜时安利落放下碗筷,不等楚昭筠开口,直接起身告退:“殿下,妾身告退。”
她也不管楚昭筠有没有叫她起来,直起身子,转身就走了,浅蓝色的裙摆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嘴里还念叨着:“赶时间……赶时间,晚上睡迟了,明天起不来啊……”
声音不大,但锦安堂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楚昭筠耳朵里。
楚昭筠:“……”
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还没落下,旁边的人已经进书房了。
他不知道该说她有规矩还是没规矩。
她行礼是行给他看的,告退是告给他听的,但她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她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只是在走一个流程,一个必须走的、不能省略的、但可以走得很敷衍的流程。
姜时安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面前平铺着的宣纸,陷入了沉思,她最不擅长作画了,以前遇到作画的功课,她都要浪费几十张纸,但是现在赶时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画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画出一副梅花呢?
她想了半天,总算想到了一个有点靠谱的办法,她走到花圃里折了一截梅花的树枝,一根较粗的树枝上延伸出几根细一些的枝杈,然后她把叶子全撸掉了。
她回到书案后坐下,那树枝蘸了墨,拍在宣纸边沿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再拍了一下。每一次落下去的角度和力度都不一样,有时重有时轻,有时正有时斜,拍出来的墨迹也各不相同——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交错在一起,竟有几分梅花枝干的味道。
墨汁飞起溅到了她的脸和衣服,她随手用袖子在脸上擦了擦,然后用手指蘸了红色的颜料,在枝干的顶端和交叉处点出梅花,等花瓣干了,她又用桂花树枝的顶端蘸了深红色的颜料,在花瓣中间点了几下当做花蕊。
一副梅花图就完成啦!姜时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画作:“哇,我可真是个天才!”
彩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来不知道还能这样作画的……她看着娘娘脸上的墨汁和桌上的梅花图,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句:“娘娘,您的脸……”
“洗澡!洗完澡再说。”姜时安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坐在浴桶里看着面前升腾的氤氲水汽,想到明天回到书院会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变得不一样了?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凡进入明德书院的人,不论身份贵贱,皆是平等的。这是书院的规矩,也是书院的传统。明德书院建院五百多年,出过皇后,出过公主,出过宰相的女儿,出过将军的女儿,也出过平民的女儿。进了书院的门,大家都是学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希望明天她还是那个成绩不上不下、没有特别突出表现的姜时安。希望夫子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她不冷不热,同窗还是像以前那样跟她嬉笑打闹,书院还是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朗朗书声和欢声笑语。但是怎么想都觉得是不可能的……
姜时安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绞干头发回到书房,发现楚昭筠坐在书案后面拧着眉看着自己刚刚画好的梅花图。
姜时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眨了眨眼,没看错,楚昭筠确实在这里,在看她画的图。
“这不对吧?”她忍不住开了口,“今天开始,我们不是应该分开住吗?”
大婚两日,同房同床,这是规矩。可两天已经过了,今天是第三天了——按规矩,太子和太子妃应该各回各的寝殿,各睡各的觉,她的寝殿是她的寝殿,他的寝殿是他的寝殿,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这才是正常的东宫生活。
楚昭筠闻声缓缓起身,抬眸看向她,眸光沉沉,深邃难辨。
他格外不喜欢她此刻的语气,不喜欢她这般生疏客气的模样。
一口一个规矩,一言一行都恪守分寸,处处透着客套疏离。一个客气的“您”,一道无形的界限,硬生生将两人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方,不像新婚夫妻,反倒像两个萍水相逢、需客套周旋的陌生人。
从初识之日起,他就一点点试着抹平两人之间的隔阂,可她总在不经意间,又悄悄把这道界限描得更深、更清晰。
他心底敛着淡淡的不悦,没有应声,甚至懒得再看她,径直抬步,默然走出了书房。
姜时安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满心费解。
这是什么意思?不高兴了?又莫名其妙闹脾气?
她琢磨片刻,依旧毫无头绪,索性不再多想。
不过她倒是彻底看懂了——他今晚不打算回自己寝殿了。
不走就不走吧。
床够宽敞,他素来睡姿端正、安静安分,这两日同住下来,她也早就习惯了,半点不影响。
姜时安甩了甩杂乱的思绪,快步走回书案前,小心翼翼卷起那幅梅花图,递给一旁的彩云:“好好收着,明天记得帮我带上交功课。”
“是,娘娘。”彩云连忙双手接过,稳妥收好。
“接下来是做什么来着?啊,写诗!”她又拿出一张纸铺在面前,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到了一首,提笔写了下来,写完后满意地拿起来吹了吹,交给彩云:“这也收好。”
彩云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好悬没背过气去,这首诗怕是会把夫子气死吧,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想到娘娘要是再费神作诗,今晚怕是很晚才能睡了,于是乖乖地把这诗收好。
“终于还剩最后一样了。”姜时安站起来,从一旁拿过她早就准备好的游记,她坐下来打开看了起来,越看眉心拧得越紧,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她看了好一会儿,合上书放在一边,想了想,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等楚昭筠擦干头发走进书房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文章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以为要熬夜呢,没想到今天还能早睡!”姜时安坐起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路过楚昭筠,朝寝殿走去。
刚进书房的楚昭筠,就看着姜时安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他又被她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