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书肆规矩严苛,逾期一日便要加收十文铜板,五日便是五十文!五十文铜板尚且事小,最让她心疼的是,她在书肆攒了整整两年的“时清”名号,从未逾期、从未拖欠,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绝佳信誉,今日竟要毁于一旦!
而最最要紧的是,本月十五,正是她盼了大半年的话本《青丝乱》下半册发售的日子!
《青丝乱》上半册的结尾,卡在最抓心挠肝的紧要关头:女主遭人陷害被推下万丈悬崖,男主拼死奔赴而至,最终只堪堪抓住一片衣角,徒留无尽遗憾,文末只余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半年来,她日日惦记、夜夜期盼,心心念念就等着下半册问世,知晓男女主最终结局。可偏偏撞上大婚归宁,生生错过了首发!如今定然早已被旁人抢先借空,想要再看,只能等下一批刊印发售。
可下一批谁知要等多久?十日?半月?一月?她根本等不起!哪怕多等一日,都觉得煎熬难耐,她此刻恨不得立刻知晓,坠崖的女主究竟是生是死!
姜时安心急如焚,再也坐不住,飞快扒完碗中剩余的米饭,随手放下碗筷,也顾不上席间礼数,提起身上沉重的大红翟衣裙摆,转身就往自己的小院狂奔而去。大红色的翟衣在她身后拖了一地,侍女们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一边追一边小声喊“娘娘”“娘娘”,喊得又急又轻,怕被太子听见,又怕追不上。
姜青义见状,连忙起身,满脸尴尬,对着楚昭筠拱手致歉:“太子殿下,小女顽劣无状,席间失仪,还望殿下多多包涵、见谅。”
他全然不知女儿突然失态奔跑是为何事,只知晓在太子面前、正式家宴之上,拍桌起身、擅自离席,属实是失礼之举,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太子妃天性烂漫,纯真可爱,本宫何来怪罪之说。”
他的语气清淡温和,目光始终凝望着姜时安消失的院角,眼底盛满细碎温柔,藏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偏爱。
姜青义当场愣住,怔怔站在原地。
他看着楚昭筠眼底真切的温柔,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他家这个素来随性莽撞的小女儿,不知何时,竟把清冷自持、沉稳端方的太子,迷到了这般地步。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宽容,楚昭筠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的神色是认真的。
姜青义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可他又看了楚昭筠一眼,那种神色还在,一点都没收。
他默默地坐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五味杂陈。
另一边,姜时安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冲回了自己的小院。翟衣厚重繁复,裙摆宽大拖沓,极其碍脚,短短一段路便跑得她气息不稳。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幸好及时伸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身形。
彩云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刚进房门就看见太子妃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
姜时安扑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一通,随手抽出一套衣裳——是一件素色的襦裙,是她做姑娘时常穿的,料子普通,样式简单,但胜在轻便。她把衣裳往床上一扔,转身就要去解翟衣的扣子。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彩云顾不上自己喘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时安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姜时安正在解扣子的手。
“我有件万分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去办!”姜时安心急如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掰开彩云的手,语气急促又慌张。
彩云没有强硬阻拦,却也没有松手,只是定定看着她,语气认真恳切:“娘娘,今日是归宁之日,礼数规矩在前,您需得与太子殿下一同返程回宫,万万不可独自外出。”
姜时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彩云说得对,归宁的规矩,新妇回娘家,和丈夫一起来,走的时候也得一起走。她不能一个人先回东宫,更不能穿着便装独自出门。
她脑子转得飞快,片刻之后,一把抓住彩云的手。
“那你帮我去办。”
彩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娘娘请吩咐。”
姜时安凑近彩云,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几乎是贴着彩云的耳朵在说话:“是这样的,在我的嫁妆箱内有个小匣子,你去找一下,就在装书的箱子里。匣子里有几本书——你听好了,除了第一本避火图和第二本书,其他的书你都帮我还给长风书肆。”
彩云认真地听着,心里默默记着。
“还完之后,你再把每本的下半部分借回来。”姜时安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我留的名字叫时清,千万记住哦,时清,时间的时,清水的清。”
彩云点头。
“还有——”姜时安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格外严肃,“千万不要告诉殿下。”
彩云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还是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
姜时安看着彩云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忽然又犹豫了,她想了想,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是楚昭筠的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向他禀报也是应该的。”她有些泄气地垂下肩膀,但还是不死心地推了彩云一把,“快去快去,别耽误了。”
彩云被她推得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了。
姜时安站在屋里,看着彩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身还没换下来的翟衣,又看了看床上那套随手抽出来的素色襦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才急成那样,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让人去还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借了什么了不得的禁书呢。
不过是几本关于风花雪月的书罢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才急成那样,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让人去还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借了什么了不得的禁书呢。不就是几本风花雪月的故事吗?《青丝乱》是情情爱爱的,《红尘劫》是男欢女爱的,《江湖梦》是打打杀杀里谈恋爱的。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喜欢看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桂花树上,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坐在床边,听着鸟叫声,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好长。
长到她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