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被父亲叫回家,是在周五晚上。
电话是苏国梁亲自打的,不是通过秘书,不是通过林妍,是直接打到她手机上。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三秒,才按下。
"晚晚,"苏国梁的声音很稳,像某种经过训练的平稳,"周末回家吃饭。明轩和明珠都在,一家人聚聚。"
苏晚看着窗外。
四十八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冰冷的地图。她坐在这幅地图的最高点,俯瞰一切,也孤立一切。
"好。"她说。
"把你那个……"苏国梁顿了顿,"朋友也带来。"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朋友?"
"沈家的小少爷。"苏国梁说,"新闻上看到了。银头发,耳钉,月亮纹身。晚晚,你二十七岁了,交朋友我不干涉,但带回家,总得让我看看。"
苏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苏家的晚餐。想起上一次一家人聚聚,是在三个月前,她生日那天。继母周芸做了一桌菜,弟弟苏明轩迟到两小时,妹妹苏明珠全程玩手机。她坐在主位上,切蛋糕,吹蜡烛,许了一个她现在已经忘了的愿望。
"我一个人回去。"她说。
"晚晚——"
"我一个人回去。"苏晚重复,声音没有波动,"周六晚上,我准时到。"
她挂了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
沈星桀:"姐姐,今晚吃什么?"
沈星桀:"陈姨新学了糖醋排骨,我给你带?"
沈星桀:"姐姐?"
苏晚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回什么。
最终她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送。
对方秒回:"姐姐,你语气不对。"
苏晚:"没有。"
"有。"他说,"你说'不用'的时候,如果是真的不用,你会说'不用了'。你说'不用',是心情不好。"
苏晚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转瞬即逝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温度。
"我要回苏家吃饭。"她打字,"周六。一个人。"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终发来:"好。我等你回来。"
苏晚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不用等。"
"我等。"
"很晚。"
"多晚都等。"
苏晚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像一幅永不落幕的油画。
她想起苏家的房子。城西,老别墅,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母亲走后,父亲再婚,继母搬进来,弟弟妹妹出生。她搬出去,十六岁,住校,然后租房,然后买公寓。
她很少回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每次回去,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父亲的目光落在继母身上,落在弟弟身上,落在妹妹身上,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评估的、像在看一件投资品的冷静。
"晚晚,公司最近怎么样?"
"晚晚,明轩的项目你帮一下。"
"晚晚,明珠的留学申请你写封推荐信。"
她习惯了。
习惯了懂事,习惯了承担,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但这一次,父亲提到了沈星桀。
银头发,耳钉,月亮纹身。
她忽然觉得,某种她小心维护的边界,被触碰了。
周六晚上,苏晚准时到。
黑色轿车停在苏家别墅门口,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房子还是老样子。三层,中式,爬山虎爬满墙壁。但门口多了两盆她没见过的花,是周芸喜欢的绣球,粉蓝的,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温柔。
她走进去。
客厅里,苏国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周芸在厨房忙碌,声音传出来:"晚晚来了?坐,菜马上好。"
苏明轩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姐。"
苏明珠坐在另一边,涂指甲油,看到她,吹了一声口哨:"姐,新闻上那个银头发的是谁?"
苏晚没有回答。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脊背挺直,像某种习惯性的防备。
"明轩,"苏国梁放下报纸,"坐好。你姐来了,像什么样子。"
苏明轩坐起来,但手机没放下。
"姐,"他说,"我那个项目,你看了吗?新能源的,需要三千万启动资金。"
苏晚看着他。
弟弟二十四岁,比她小三岁。父亲再婚后生的,从小被宠到大。大学毕业三年,换了七个项目,每个都失败,每个都找她兜底。
"我看了。"她说,"不可行。"
"为什么?"
"技术不成熟,市场没验证,团队没经验。"苏晚说,"三千万扔进去,听不到响。"
苏明轩的脸色变了。
"姐,你——"
"晚晚,"苏国梁打断,声音平稳,"明轩是你弟弟。一家人,能帮就帮。"
"我帮了七次。"苏晚说,"七次,两亿四千万。爸,苏氏不是提款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芸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笑容恰到好处:"晚晚,吃水果。一家人,别谈工作,伤感情。"
苏晚看着那盘水果。
切好的,摆成花的形状,是她小时候喜欢的样式。但母亲走后,再也没人记得她喜欢什么。周芸摆这个,是为了提醒她——看,我比你母亲更懂你。
"谢谢。"她说,没有动。
苏明珠涂完指甲油,吹了吹,抬头看她:"姐,那个银头发的是谁?沈家的小少爷?你包养他?"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明珠。"苏国梁的声音沉下来。
"我说错了吗?"苏明珠笑,"新闻上都写了。苏氏总裁姐弟恋,包养A大学生。姐,你二十七岁了,找个二十岁的,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苏晚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像我喜欢他的样子。"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苏明轩的手机放下了。苏明珠的指甲油瓶停在半空。周芸的笑容僵在脸上。苏国梁的报纸折了一半。
"晚晚,"苏国梁说,"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站起来,"我喜欢他。不是包养,不是玩玩,是喜欢。他二十岁,比我小七岁,是A大学生,是沈家小少爷。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他。"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晚晚!"苏国梁站起来,"你站住!"
苏晚停住,没有回头。
"你二十七岁了,苏氏总裁,沈家是什么门第,你清楚吗?沈国梁是什么人,你清楚吗?你和他孙子谈恋爱,传出去是什么性质?"
"性质?"苏晚转过身,看着父亲,"性质是我喜欢他。性质是他也喜欢我。性质是我们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你——"
"爸,"苏晚说,声音轻下来,像某种疲惫的叹息,"我十六岁进公司,二十岁当副总裁,二十四岁当总裁。我帮明轩擦了七次屁股,给明珠写了十二封推荐信,给苏氏赚了三百亿。我做了这么多,难道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苏国梁看着她。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芸的水果盘倾斜了,汁水淌出来。久到苏明轩的手机响了,他没接。久到苏明珠的指甲油干了,她没再涂。
"……吃饭吧。"苏国梁最终说,声音沉下去,"菜凉了。"
苏晚没有动。
"我不吃了。"她说,"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们。不是征求同意。你们同意,我和他在一起。你们不同意,我也和他在一起。"
她转身,走向门口。
"晚晚!"周芸追上来,"你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
苏晚拉开门,走出去。
夜风很凉,带着初夏的潮气。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哭,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热。
她想起沈星桀。
想起他说"姐姐,我疼"。想起他说"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想起他说"你终于承认你在乎我了"。
她想起那次在医院,他翻窗进办公室,抱着发烧的她去医院。她在病床上烧得迷糊,抓着他的手喊妈妈,醒来时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银发凌乱,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伸手想碰,又缩回。然后他醒了,说她哭了,她说"只此一次"。
现在,她又要哭了。
在苏家门口,在夜风里,在父亲和继母的注视下。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接起来。
"姐姐?"沈星桀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你——"
"来接我。"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某种不敢确认的请求,"苏家别墅,城西。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马上到。"
沈星桀到的时候,苏晚站在路边。
银白色的跑车滑过来,车门打开,他冲下来,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连外套都没穿,只是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
"姐姐,"他跑到她面前,上下看她,"你没事吧?他们欺负你了?"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路灯下,银发乱糟糟的,耳钉一闪一闪,眼睛里全是担忧,像某种被吓坏了的动物。他的右手下意识攥着拳,指节发白,像随时准备打架。
"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
"我想见你。"
沈星桀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路灯里晃了晃,像一团终于等到风的火焰。
"姐姐,"他说,"你说你想见我。"
"嗯。"
"你第一次说。"
"嗯。"
"再说一遍。"
"……我想见你。"
沈星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他的心跳很快,像某种失控的鼓点。银发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扎,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姐姐,"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也想见你。每一天,每一秒,每一刻。我想见你,想抱你,想画你,想和你在一起。"
苏晚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夜风很凉,但他的怀抱很热。她想起苏家的客厅,父亲的报纸,继母的水果,弟弟的手机,妹妹的指甲油。
她想起自己说"我喜欢他"的时候,客厅里那种死寂的安静。
她忽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
重要的是这个怀抱,这个心跳,这个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的少年。
"沈星桀,"她说,"我饿了。"
"什么?"
"我饿了。"她重复,"没吃晚饭。你带吃的了吗?"
沈星桀松开她,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没带。但我可以带你去吃。"
"去哪?"
"陈姨的粥店。"他说,"城东,老巷子,四十分钟车程。她熬的山药排骨粥,养胃,暖胃,暖心。"
苏晚看着他。
"四十分钟?"
"嗯。"
"很远。"
"不远。"他说,"和你在一起,多远都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