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一章:开学
【系统公告】
【育英中学·副本已关闭】
【存活玩家:20人】
【传送完成。坐标:现实世界·华城一中·高三三班教室】
【特别提示:副本记忆已保留。你们记得彼此。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握过的每一次手,记得亲过的每一秒。记得。永远记得。】
【规则变更:现实世界中,没有规则。你们可以自由地——】
【字迹到这里变了。不再是副本的印刷体,是手写体。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但那个笔迹,所有人都认得。是报幕人的笔迹。他还在。在每一个“未完待续”里。】
【他写的是——去爱吧。像没有受过伤一样。去活吧。像不会死一样。去握他的手吧。像永远不会松开一样。】
【帷幕不再升起。因为不需要帷幕。生活不需要报幕。你们自己就是主角。】
华城一中,高三三班。
九月一号。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落在每一张课桌上。课桌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有划痕,有涂鸦,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字。有人在桌上刻了“高考加油”,有人在桌上写了“我喜欢你”,有人画了一颗心,心里面有两个字母。不是Y和H,是L和B。林北。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但他知道,现在这颗心里多了两个字母。S和D。沈渡。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纸上没有字。等一下会有。他会写沈渡的名字。不是在同学录上——同学录被他收在书包里,蓝色封皮,封皮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沈渡”。不是他自己写的,是沈渡写的。昨天下午,他们从副本传送出来后,站在华城一中的操场上。操场上没有人。阳光很暖,暖到不想分开。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在林北的书包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沈渡。两个字,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到笔尖戳破了书包的布料。墨水渗进去,渗到书包里面,渗到同学录的封皮上。同学录的封皮上也有“沈渡”两个字。两个字叠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林北伸出手,摸了摸书包上沈渡的名字。不是摸,是碰。指腹轻轻碰着笔画的边缘。边缘很光滑,光滑到像沈渡的脸。沈渡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纸上有字。字是“林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很深。深到擦不掉、忘不掉、时间磨不平。
“林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林北转过头。沈渡坐在他旁边。不是0236,是“旁边的座位”。现实世界没有编号。但沈渡还是坐在他旁边。因为他选了。选了这个座位。昨天下午,他们从副本传送出来后,华城一中的教务主任给了他们一份分班表。高三三班。座位自己选。沈渡第一个走进教室,选了第三排靠窗。不是因为他喜欢靠窗,是因为林北喜欢。林北喜欢看窗外。窗外有树,有鸟,有云。云是白的,白得像初雪。初雪还没下,但快了。冬天的时候,雪会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桌上,落在沈渡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很黑,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雪落在上面,像星星。星星在发光。光里有林北的脸。他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五度,是十五度。是“你坐在我旁边”的那种笑。
“沈渡。”
“嗯。”
“你为什么选这个座位?”
“因为你喜欢靠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靠窗?”
“你在副本里,每次看教室,都先看左边。左边有窗户。窗户外面是灰紫色的天空。天空不好看。但你还是看。因为看天空的时候,不用看规则,不用看生死簿,不用看审判席。只需要看。看云,看光,看虚无。虚无里什么都没有。但你有。你有我。”
林北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被火烧过,像被热水烫过,像被“你有我”这三个字从内到外地烫熟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在副本里。你不在的时候,我对镜子练的。”
“练了多少遍?”
“一百遍。一百遍之后,镜子里的人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你终于会说了’的那种笑。”
林北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快了。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花瓣。沈渡看到了。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林北的眼角。眼角没有泪,但快了。他接住了。用指腹接住。泪还没掉下来,但他的指腹已经在那里了。等泪掉下来。泪掉下来的时候,落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
“别哭。”
“没哭。”
“那这是什么?”
“是阳光太刺眼了。”
沈渡笑了。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好,是阳光”的那种笑。
“好。是阳光。阳光刺眼,我帮你挡着。”
他伸出手,挡在林北的眼睛前面。手掌很大,大到能遮住整片阳光。阳光被挡住了,阴影落在林北的脸上。阴影里,林北的眼睛在发光。光不是太阳的,是他自己的。光里有沈渡的脸。他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你帮我挡阳光”的那种笑。
林北握住沈渡的手,从眼睛前面拉下来,放在课桌上。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阳光照在他们的手上,把他们的手照得像两件珍贵的瓷器。不,不是瓷器。瓷器会碎。他们的手不会碎。因为他们的手握着。握着就不会碎。握着就是完整的。握着就是永远的。
【第二幕·同学】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高三三班的学生。有些是副本里的玩家,有些不是。不是玩家的人,不知道副本。不知道生死簿,不知道审判席,不知道亡魂。他们只知道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要认识新同学,要选座位,要发新书。新书很多,堆在讲台上,一摞一摞的,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书是新的,有油墨的味道。油墨的味道和粉笔灰不一样。粉笔灰是旧的,是副本里的味道。油墨是新的,是现实世界的味道。林北深吸一口气。好闻。不是副本里的味道,是好闻的味道。沈渡也在闻。他的鼻子很灵,灵到能闻出林北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洗发水,是“林北”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认得。认得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在人群中找到他。人群中很多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戴眼镜的,有扎马尾的。但沈渡只找一个人。林北。0237。现在不是0237了,是“林北”。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味道。
他找到了。就在旁边。手在握着他。不用找。一直在。
门口进来一个人。扎着高马尾,校服穿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笔盖的水笔。不是副本里的笔,是现实世界的水笔。黑色,笔尖上凝着一颗墨珠。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黑珍珠。陆瑶。她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看到白希了。白希坐在第五排靠墙的位置。她也是玩家,她记得副本里的一切。记得陆瑶的吻,记得陆瑶的泪,记得陆瑶说“我喜欢你”。她也说了。说“我也是”。
陆瑶走过去,坐在白希旁边。白希的手在桌子上。她伸出手,握住了白希的手。不是十指交缠,是握住。像握住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白希的手很凉——不是冷的凉,是“等你等了很久”的那种凉。陆瑶的掌心把她的手捂热了。热到她的眼眶也热了。热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因为不想让眼泪打断这一刻。这一刻她等了很久。从副本等到现实,从九月一号等到九月一号。等到了。不用再等了。
“你来了。”白希说。
“我来了。”
“以后都坐这里?”
“以后都坐这里。”
陆瑶笑了。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我坐你旁边”的那种笑。
白希也笑了。不是四十五度,是四十六度。比陆瑶多一度。多一度就够了。够让陆瑶知道她也在笑。笑她终于坐过来了。笑她等了这么久。笑自己也在等。等一个旁边的人。等到了。旁边是陆瑶。陆瑶在,旁边就不空。不空就是满的。满的就是全部。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江喻和南非。她们并排走,肩膀碰着肩膀。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都是清汤挂面的黑色长发。坐姿一模一样——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们选了第四排靠墙的位置。坐下的时候,手同时伸向对方,握住了。不是谁先伸手,是同时。同时就是“我们一起想到了”。一起想握,一起伸出手,一起握住。握住就不松了。松了就握不到了。握不到就会心慌。心慌就会找。找到了再握。不如不松。一直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