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插叙回忆中的校园情节最先拍完,紧接着是人生发生巨变的节点,最后回归到两人相遇的当晚。
陈梵莉对于校园情节表现尚可,这勉强算是她的舒适区,表演家境贫寒的学霸只需找回当年读书时的感受即可。
人生巨变也不算太艰难,虽然满雪是被重男轻女的母亲和视她为累赘的继父出卖才沦落至此,但是代入到自身经历,要她演出那种痛苦和挣扎也并不太艰难。
比较困难的是现在进行时的剧情。
多年以后,以妓-女身份面对作为嫖-客的老同学,看到他由阳光乐观的大男孩沦落为沧桑寡言的成年人,满雪应当是怎样一种复杂心情,她又要如何表现出来?
这对陈梵莉来说无意是一种挑战。
陈梵莉邀请他到客厅坐下,想听听他的看法,“你怎么想?”
祝星辞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实不相瞒,我自认演技并不优于你。发挥不错只是因为前半程也是在本色出演。”
陈梵莉没有在拍戏前深入了解对手演员的习惯,闻言震惊瞪大眼,“难道你真的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弟?”
祝星辞不好意思地纠正,“暂时还没有到家道中落的戏份。”
原来他是下凡体验生活的富家少爷,陈梵莉的心情少见地出现波动。
从前,陆翊也好钱美珍也好,大家都是进入演艺圈的打工人,一样有残破的家庭和悲惨的经历,相处起来不觉得有什么阶级差异。
可是眼前这个人……陈梵莉撇了撇嘴,“哦”一声就不再说话。
祝星辞察觉到她的情绪在瞬间变得低落,困惑地问:“我有哪里冒犯你?”
陈梵莉很清楚个人情绪不应当带给其他人,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是你的错,是我仇富。”
祝星辞更加不解,他笑了笑才说:“仇富,但是你可以同梁嘉文在一起。”
从他口中听到梁嘉文的名字,陈梵莉立刻警惕起来,脑子里有一千个警铃同时在响。
她看了看坐在另一侧的阿蓉和祝星辞的助理小也,见两人正头碰头钻研游戏攻略,才压低声音问祝星辞,“你怎么知道?”
祝星辞也很意外,意外于陈梵莉居然以为自己的身份仍然是秘密,“那晚梁嘉文带你赴宴,几乎整个棠湾都知道陈小姐你是梁生的伴侣。”
陈梵莉疑惑,“伴侣?”
“是伴侣。”见她对称呼有困惑,祝星辞随口猜测,“大概是没人敢拿情人两个字去编排梁嘉文的私人关系。”
陈梵莉的眼睛暗下一度,“你看不起我。”
祝星辞微笑,“误会。我只是在陈述大众观点,而不是我的看法。”
陈梵莉追问:“那你怎样看?”
祝星辞思索片刻,答复:“你不用在意我的看法,也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但如果你一定要得到答案,那么我的答复是,你是我在拍摄的影片的女主角。”
陈梵莉为他的答案静默一霎。
他在表明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对她的看法。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仅仅是“同一部电影的男女主演”,不会因为她是梁嘉文的情人而产生改变。
陈梵莉认为他非常冷漠。
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祝星辞苦恼地蹙起眉,“我以为起码会得到一句谢谢。”
陈梵莉展颜,“当然,谢谢。但我还是保留我的评价。”
不为他人的改变而变动心底的想法,一定非常理智,也非常冷漠。
“好吧。”祝星辞无所谓地耸耸肩,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赞同陈梵莉的话,“接下来,我们看一看剧本?”
陈梵莉的心思早就不在剧本上了,她问他:“你也是棠湾人?”
祝星辞不介意自报家门,“是。美森商厦正是家父产业。”
陈梵莉将嘴巴张成O形,忍不住说:“少爷。”
祝星辞屈指敲一敲陈梵莉的脑袋,“烦请这位小姐低头看一看剧本。”他对待这部影片的态度很认真,“你觉得,当满雪发现陈椿是她高中同学时,会是怎样的心态?”
陈梵莉仰倒在沙发上,用纸质剧本遮住脸,随口回答:“困惑?震惊?同情?”
祝星辞:“你确定?”
陈梵莉忽然笑了笑,声音飘忽,语气却很笃定,“应该是痛快。原来曾经那么高高在上的你也沦落到这般境地。”
祝星辞今晚第一次认真看她,尽管她遮住脸,他无法看到她的眼神和表情,无法推断她的想法,还是忍不住猜测,“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满雪的?”
“当然是满雪的。”陈梵莉讲话的态度很随意,说出的内容却逻辑清晰,“她从小被继父和母亲当做累赘,有了弟弟以后更加成为家庭的局外人。不仅如此,在她明明有可能走向光明未来的情况下,母亲为了挽救继父选择出卖她,使她被迫沦为妓-女。对于满雪来说,她重获新生的机会一次又一次被打破,彻底变成一滩污泥。在这种情况下,使她被迫回想起学生时代的陈椿的出现,只会让她觉得痛恨,‘你为什么让我回想起那些相对美好的过往’。然后她得知陈椿也走向堕落,她当然会觉得,原来你这个幸运的家伙也会被命运捉弄,真是痛快。”
祝星辞愈听愈震撼,愈听愈安静,等到她说完,他已经彻底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
没有等到答复,陈梵莉移开盖在脸上的剧本,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她的表情很无辜,甚至带有一点迷茫,好像不觉得她所分析出的人物心态有多么……恶毒。
祝星辞差点笑不出来,挑起唇角要耗费的精力增加,他终于开始对陈梵莉本人感到好奇,追问道:“那,如果是你的想法呢?”
“我?”陈梵莉不理解他为什么问这个,茫然地思索了片刻,而后展颜而笑,她的眼神清澈如山间溪流,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她的眼睛就变成最纯净珍贵的钻石,“我父母不会这么对我,我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不怪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