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想好了。
今日面圣谢恩,他要辞了这份差事。
御书房到了。太监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宣。”
陈梧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御书房很大,也很安静。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时霁兰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是天乾,周身的气场即便不刻意释放,也足以让人感到压迫。
皇帝没穿朝服,没戴冠冕,甚至连妆都没上,就这样素着一张脸,看着跪在面前的新科状元。
“陈梧。”她开口,声音不大,在这御书房里落地清园。
“臣在。”陈梧跪得端正,额头触地。
“起来说话。”时霁兰轻轻拂袖。
陈梧站起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时霁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难得的珍品。
她拿起桌上的策论卷子,翻了两页,念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你写得好。”
陈梧:“陛下谬赞。”
时霁兰放下卷子,“朕读过你的文章,也问过你的考官。他们说,你是大梁开国以来,策论写得最好的一个。”她顿了顿,“朕深以为然。”
陈梧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想当面奏明。”
时霁兰挑了挑眉:“说。”
陈梧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重新跪下。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选贤能担任太子詹事一职。”
一言出,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时霁兰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为何?”
陈梧低着头,声音平稳:“东宫乃储君之所,太子詹事一职,当由德才兼备、根基深厚之人担任。臣出身寒微,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
时霁兰没说话,只是看着陈梧。
沉默在御书房里蔓延,像是无形的压力,一点一点压下来,落在陈梧那跪着也依旧笔直的脊梁骨上
良久,时霁兰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一下,又一下。
“陈梧,”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第一个,当着朕的面辞官的人。”
陈梧:“臣惶恐。”
“你惶恐?”时霁兰笑了一声,“你若是惶恐,就不会开口了。”
陈梧没有说话。
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深了,时霁兰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陈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梧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她玄色的袍角上,纹着暗金的龙纹,在光线下隐隐发光。
“你说你出身寒微,才疏学浅,”时霁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朕觉得,你比那些世家子弟,强多了。”
陈梧:“臣不敢当。”
“你有什么不敢当的?”时霁兰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写那些文章的时候,可没有不敢当。”
陈梧沉默。
时霁兰看着窗外的天,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分明。她是一个天乾,也是一个帝王,她的身上既有天乾的凌厉,又有帝王的不怒自威。
“东宫非寒门子久留之地——你是这么想的吧?”
陈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被看穿了。
时霁兰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到陈梧的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道理,但朕告诉你,在朕这里,没有这个规矩。”
她走回御案后坐下,“朕看中的是才学,是人品,不是门第。”
陈梧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你不想去东宫,”时霁兰继续说,“朕不勉强你。”
陈梧心里一松,正要叩谢,时霁兰却话锋一转:“但是,你得先去东宫看看。”
陈梧愣了一下。
时霁兰笑了笑:“去看看,再做决定。朕不逼你,你看了之后,若是还不愿意,朕另选他人。”
陈梧沉默了。
这是皇帝的让步,也是皇帝的态度。
“臣……”他顿了顿,“遵旨。”
时霁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太子这会儿应该在上书房。”
陈梧叩首,起身,退出了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理了理思绪。
去东宫看看?
看看就看看吧。
他抬脚,跟着引路的太监,往东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