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白鹿鸣果然来了。无垢宗宗主如今已三百零七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嗓门洪亮。一进寒渊殿就嚷嚷着要喝去年沈寒渊藏的那坛桂花酿。沈寒渊说早就喝完了,白鹿鸣不信,自己去酒窖翻找,果真没有找到,然后回来唉声叹气地坐了半个时辰。席间他聊起各派近况——万剑宗宗主秦问天终于夸了自己的徒弟,那个老古板有生之年能开金口实在不容易;碧落宫宫主新收了个关门弟子,据说天赋极高;几个小宗门之间有边界纠纷,已经调解了。修真界这几年大体太平,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白鹿鸣离开前拉着谢清晏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谢公子,老夫年岁大了,以后可能走动得少了。你跟少宫主好好的。”
谢清晏郑重地点了点头:“白宗主放心。”
傍晚,裴玉也告辞了。她站在玄霜宫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白玉台阶染成金红色。她想起五年前离开这里时对谢清晏说“下次见面,我希望是来喝你的喜酒”。那杯喜酒她喝到了。不仅喝到了,还年年都能喝到——每年道侣大典纪念日,沈寒渊都会在寒渊殿摆一桌小宴,只请她和陆安等寥寥几人。
“裴仙子,灵舟已经备好。”谢清晏站在她身后。
裴玉转过身看着他。五年过去,谢清晏的面容几乎没有变——体修的筋骨比寻常修士更抗衰老,加上上古遗族的血脉觉醒,他的外貌停留在三十岁左右的状态,只是鬓角的几缕灰白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第三十六处节点修完,”裴玉说,“太古封印就彻底稳固了。太虚真人的遗愿,就算是完成了。”
“是。百年之内,修真界不会有大的动荡。”
裴玉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铃——和五年前她送给谢清晏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些,红绳已经褪了色。
“这枚铃铛,我戴了五年。当年那枚送给了你,这枚自己留着。现在我想把它也给你。”
谢清晏接过银铃,低头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裴仙子——”
“不是给你的,”裴玉打断他,往寒渊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是给沈少宫主的。他这个人太容易招惹麻烦,虽然现在太平了,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有什么东西盯上他。两枚银铃我都加持过天机阁的护身术,一枚能挡一次神识攻击。他戴一枚,你戴一枚。就当是——天机阁的贺礼。”
谢清晏将银铃收进怀里,对裴玉郑重地拱了拱手。裴玉笑了笑转身走向灵舟,走了几步回头说了句“南荒回来记得给我传个信”,然后大步上了灵舟。灵舟起飞,在夕阳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轨迹。
谢清晏站在山门前目送灵舟消失在天际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银铃,红绳褪了色,铃身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戴了五年的痕迹。他转身走回寒渊殿。
沈寒渊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他抬头看见谢清晏手里那枚银铃,什么都没说。谢清晏把银铃系在他的剑穗上,挨着那朵霜花。
“裴仙子送的。”
“她上次送过一枚了。”
“这枚是给少主的。两枚银铃有相互感应的能力,一枚被激活,另一枚会震动示警。”
沈寒渊低头看了看剑穗上那枚小银铃,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银铃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脆响。
“下次她再来,我请她喝桂花酿。”
夜深了。寒渊殿的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沈寒渊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大半年也没看完的书,谢清晏坐在他身侧。
沈寒渊把书放在膝上,抬头看着他:“第三十六处节点修完,就全部完成了。太虚真人的一百零八处节点,你替他修完了剩下的三十六处。”
“是。最后一处了。”
“修完之后,想去哪。”
谢清晏想了想:“回玄霜宫。带弟子练拳。给少主炖汤。”
沈寒渊的嘴角弯了弯。他往谢清晏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无名指的银戒指上,泛起一模一样的柔和光泽。五年前二两银子买的银戒指,内侧的纹路是卖戒指的老头从一块碎银子上熔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同心符。但两枚戒指的纹路确确实实能拼在一起。老头说这是天意。谢清晏觉得他说得对。
“睡觉了。”沈寒渊把书放在一旁,踢掉靴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从黑发间露出来,和五年前一样红。
谢清晏躺下,伸手把他捞进怀里。沈寒渊自然而然地蜷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谢清晏。”
“嗯。”
“你当年跪在雪地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人很好看。想留下来。”
沈寒渊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装得真像。三年都不让我知道。”
“怕吓到少主。”
“现在呢。”
谢清晏低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
“现在不怕了。”他收紧手臂,把沈寒渊抱得更紧了一些,“少主的每一根白发都是我的。少主的每一道伤疤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少主的剑为我出过,命为我赌过。”
“少主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沈寒渊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谢清晏的胸口,肩膀微微发颤。谢清晏感觉到胸口有一小片温热濡湿。
“少主。”
“……闭嘴。睡觉。”
谢清晏没有再说话。他把沈寒渊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发顶。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一对紧挨在一起的银戒指上,泛起两圈淡淡的柔光。远处后山的练拳场寂然无声,桃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替什么人守着这一方安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