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上山的第三日,她靠挖野菜果腹艰难熬了两天,因为体力不支蜷在树下小憩,再睁眼时,阿兄如天神降临出现在她眼前。
只是阿兄情况不太好,身上多处伤痕,鲜血淋漓,小宛吓得直哭,杨大郎柔声安抚她,说没事了,山妖被他打跑了。
打跑了?
小宛欲问此事详情,杨大郎却道:“不说这么多了,走,我送你下山。”
小宛连连点头,小心翼翼搀着杨大郎往山下走,然而,在远远望见村庄时,杨大郎却止住了步子,缓声道:“小宛,你自己下去吧,阿兄不能跟你一块儿回去。”
“为什么?”
“那山妖记恨上了阿兄,如果阿兄回去,它一定会循着味道到村子里,对爹娘和乡亲们不利。”
小宛一听,自然又是流泪不止。
山妖伪装的杨大郎看着是个粗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正束手无策,却见小宛自行止住泣声,声音虽小,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重若千钧。
“我也不回家了,我要在这里陪着阿兄!”
“胡闹!”
“不是胡闹!我这回上来,就是想让乡亲们给爹娘一笔钱,这样日后若是遇着什么大灾大难,爹娘也有余钱给家里做打算,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只能坐着等死。”小宛越说越着急,抓着杨大郎的袖子,“要是现在下去了,钱就没了。阿兄、阿兄你让我陪着你好么?等我们在山上躲过风头,爹娘也拿到钱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小宛这姑娘看着柔弱,实则韧得很,杨大郎拗不过她,只得又把她带回了山上,二人寻了个守林人住过的小屋生活了下来。
时间一晃而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杨大郎总见缝插针提议送小宛回去,但小宛就是咬死了要陪他,杨大郎软硬兼施都不管用。加之小宛虽然体弱,料理家务却是一把好手,而杨大郎不太能照顾好自己,所以叫小宛抓着这一点硬留到现在。
可杨大郎依旧没有打消送她下去的念头,这日他出门砍柴时在桌上放下他做了好几天的梳子,小宛清早起来看见,欣喜若狂,爱不释手,还没稀罕够,杨大郎又提了送她出去的事。
小宛的反应比以往还要强烈,而她的对手似乎对眼泪最是应对不来,好不容易把她哄不哭了,再不敢提让她回家的事,可小宛却自己开了口。
“阿兄,过了这个秋天,马上又要飘大雪了。”小宛伏在他的怀里,哭过的嗓音绵软沙哑,但很清晰。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杨大郎却只管顺着她应了一声:“嗯。”
“阿兄还记得我四岁时候的那个冬天吗?小妮阿兄猎了一只狐狸,去城里卖了好大一笔钱,给小妮做了件新袄子,全村小姑娘都羡慕她。我回来说给阿兄听,阿兄也要进山去猎。”
山妖伪装的杨大郎自是不清楚杨家兄妹的过往曾经,看样子他又不是文蘅闻渡这种脑子转得快的,脸上的茫然无所遮掩,被抬头的小宛看了个一清二楚。
可小宛并没有奇怪,她笑了笑,轻声道:“阿兄不记得了。”
山妖后知后觉要找补,却听小宛继续道:“不奇怪,阿兄当年在山里迷了路,是爹进山把你带了出来,你回来后昏了好几天,高热不退,村里人都说你就算醒了怕也得烧成傻子……还好最后只是失了记忆。
“爹娘以为是你没做好打算贸然进山,但我一直没说,这事儿怪我。阿兄让我牵着一头线,好让阿兄能找着路出来,可我贪玩分神,回过神时松了手,线被风刮走了,害阿兄差点就出不来……”
小宛说着,声音愈发颤抖,温热泪滴在杨大郎衣襟上洇开,她哽咽道,“所以小宛不会再丢下阿兄一个人了,阿兄为了小宛进山打山妖,小宛怎能又将阿兄弃而不顾!阿兄若再提让我丢下阿兄一人在这里的事,我便是回家也要活活给自己怄死!”
话说到这份上,杨大郎哪敢再多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头,放缓声音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小宛舔了舔嘴唇,道:“这个时候林子里还有鸟么?小宛想吃炙鸟肉。”
杨大郎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没有了也得给你翻出来一只,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阿兄也要给你捅一粒下来。”
按理说山妖要扮演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角色,弹脑瓜崩自然不能真下狠手。小宛反应平平,应也不疼,但文蘅却觉疼得五官都要抽搐了。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盯着头顶上那张脸,目光右移,果然,这厮高举的手还没放下。
看到文蘅醒了,闻渡若无其事放下手,问道:“怎么样,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文蘅深吸一口气,将梦中所见所忆和盘托出,确认没有遗漏后,对着沉思的闻渡道:“公子,倘若我在境主回忆中待太久,会发生什么?”
“会让我很孤独。”闻渡动手,紧了紧他曾嗤之以鼻的“王八壳”,拍着胸口摇头叹道,“就你睡得香,撂我一个人睁着眼睡不着,我瞧着眼气。”
文蘅哽住,嗫喏许久,才道:“公子先前不是说过,倘若我沉入境主回忆太久,就真的跑不掉了?”
闻渡闻言登时睁大眼,好惊讶好无辜:“哦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啊?我以为你问我,是因为忘了我说的话了呢!”
说完,他收敛夸张惊讶的表情,翻了个白眼,“记得你还问,弄得像我故意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