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好像都是为了眼前盼头才睁眼喘气,她小时候一直如此,往低了说是榆钱饭,往高了说是为母亲赎身,和母亲安稳地生活在一起。可是自从母亲死了,她睁眼喘气的盼头变得模糊难辨。是吃食吗?大抵是吧。
她双手撑在灶台前,回过神,将榆钱饭放上锅蒸。
当她端着榆钱饭准备回房时,正好碰见了回来的假梁褚妤。
她竟真的回来了,她竟还敢回来?
文蘅心道不妙,既然这假的敢回来直面她这已知晓真相之人,那必然想好了让她闭嘴的法子。她连忙快走数步,闪身躲回房中。用肩抵上门,一转头吓得差点手抖弄翻托盘。
倒挂着垂下来的闻渡接走她堪堪拿稳的托盘,稳稳当当落地,将榆钱饭放在了桌上,嗔了她一句:“吓成这样,我是鬼吗?”
说罢,不等文蘅过来,自己先抱着一碗吃了起来。
文蘅全无胃口,但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小口小口吃着。
闻渡飞快吃完自己那碗,拍了拍手,道:“你在这等着,我出去一趟,别乱走。”
“公子,你去哪?”
“去见姓梁的。”闻渡大大咧咧道。
“什……”
闻渡打断她:“你老实告诉我,这饭你做的是不是不咋样?”
文蘅愕然:“还、还好……”
“那为什么你只吃了这么点?你转性了?”
“还不太饿。”
“那就在这待到饿了把饭吃完为止。”闻渡笑眯眯道,“吃饱好上路。”
……
要是初识,文蘅可能会被他这句吃饱好上路给吓到,但现在她摸清了他说话的逻辑,心知他的意思是——
他们今晚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入夜,闻渡归来,瞧见文蘅正把最后一套洗净晾干的衣裳放进乾坤袋,笑了笑,倚在门框边道:“很利落嘛!”
说完,不等文蘅应声,就抓起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带,飞身出屋,轻车熟路跃到了屋顶上。
文蘅被他带着,一路去到一个她未曾踏足的陌生地方。
梁府正夫人褚氏的院中。
院里站的人不多,应当都是梁老爷的心腹,连云嫦都不在。
梁老爷站在檐下,消瘦的妇人坐在廊下圈椅里,脸色苍白。她的脚边跪了一个人,是假梁褚妤。这冒牌货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张狂了,缩成一团,呼吸急促。
闻渡挑了自己最爱的老位置——屋顶,把文蘅放下,开心看戏。
院中之人注意到他来了,但都无反应,毕竟他是将真正梁褚妤魂魄送回来的人,没什么可防备的。
假千金看到闻渡,回过神来,还想挣扎,哆哆嗦嗦爬到梁老爷脚边,哀求道:“爹……我叫了您六年爹,我是真把您当爹爹看,想为您颐养天年。是苏寄鹤!都是苏寄鹤的主意,也是他动的手,是他杀了棠露,杀了梁姑娘!放过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闻渡咧嘴一笑,感慨道:“怨气够重、贪念够浓。李代桃僵,杀人灭口,一身恶念,死不悔改。真是极佳的材料!”
文蘅听到了他的话,注意力却被从褚氏掌心冒出来的暗红血线所吸引,血线像傀儡丝,但质地又更偏向雾一点。只见血线扎在假梁褚妤身上,不过瞬息,假梁褚妤便浑身剧烈震颤,瞳孔失焦。
闻渡适时出手,像从前一样,抽走了她的恶念。
然而接下来,瘫软倒地的身子却慢慢爬起来,而褚氏则从圈椅里挣扎着扑倒在地,抱着假梁褚妤哭了起来。
再多的疑问,文蘅也都有了答案。
闻渡看她的眼神,知道该显摆自己的聪明才智了:“我一早便觉察到‘梁褚妤’身上有一种毒,此毒可以慢慢撬松魂体与躯壳的连接,方便把魂体剥离出去。原先以为这事儿是姓苏的干的,但是今天你跟我说此梁褚妤并非真正的梁褚妤,我才把这事儿给想明白。
“梁家早就知道家里这个不是真的梁褚妤了,真正的千金魂魄一直安养在家中产业绸缎庄里,想要利用这个假货的身体,让真正的那一个借尸还魂。今日没人盯着我们,就是因为他们发现真的梁褚妤消失不见,着急去找,所以顾不上我们。
“但是换命秘术凶邪,对施术者有极大伤害,常年见不得日光。所以,梁褚妤她娘作为施术者,一直闭门不出不见人。”
褚氏与重返人间的梁褚妤抱头大哭,梁老爷也在一旁看得眼发热。
但不远处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突兀脚步声,火把的光将半边院子照得通明。
一群身着官服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拿着一张通缉令过来,目光定格在坐于屋顶乐呵呵的闻渡身上,斥道:“逃犯闻渡,从犯文蘅,束手就擒。”
这群人是怎么知道闻渡在这的?她又何时成了从犯?文蘅想到了答案,这就是假梁褚妤堵他俩嘴的方式吗?
她理都不想理,静静等着闻渡直接带她跑。
但闻渡无动于衷,反而低头看向勉强站起、还不太适应这具新身体的梁褚妤,道:“你跟这些官爷说说,真是我轻薄了你?”
梁褚妤低垂着头,喑哑道:“不是。”
闻渡开怀,他反手一抖,从袖中放出两道影子。
阿喜骂骂咧咧落地,看清周围阵仗后猛地闭上嘴,来回张望。在她身边,雾气形态的棠露在感知到自家姑娘存在后,缓缓显露出真容。
该还的还了,该收的也收了。
闻渡径自抱起文蘅,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