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修好的消息是周诚通知她的。
准确地说,是周诚发了一条微信,措辞一如既往地高效而礼貌:“苏老师,您的车已经修好了,换了新轮胎。今天下午送到观测站。另外,顾总问您明天有没有空。”
苏雨林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有空。”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车费多少?我转给你。”
周诚秒回:“不用。”
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轮胎是顾总让换的。他说上次在林子里看到您的车胎纹路磨平了。”
苏雨林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上次在林子里——那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他在雨林里迷路,她带他出去。他什么时候看到她的车了?她那天把车停在河滩另一边的土路上,离他考察团扎营的位置至少隔着一片芭蕉林。除非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经过了她的车,并且低头看了一眼轮胎。
并且记住了。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三点,越野车被一辆拖车送到观测站门口。苏雨林围着车转了一圈,确认了四件事:轮胎是新的,刹车片换了,机油补了,连挡风玻璃上那条她用了三年胶带粘住的裂缝都被修复了。她打开车门,发现驾驶座上放着一张便签纸。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她已经能认出来了——“安全第一。”
苏雨林把便签纸折好,夹进记录本里。她的记录本最近夹了太多这种东西。
周诚说的“明天有没有空”,具体指的是一件她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的事。顾怀瑾要去看林子。不是站在河滩上看,不是坐在越野车里隔着车窗看,是走进来。走进她上次在环评报告里标注的核心分布区,亲眼看看那些百年榕树和附生其上的兰花。
“这算项目考察还是私人活动?”苏雨林在微信上问他。
“算学习。”顾怀瑾回复。
苏雨林盯着这两个字。学习。一个身家百亿的人说他要学习。她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经过了某种策略性的筛选——选一个最不会被她拒绝的说法。但不管怎样,他成功了。她不会拒绝一个想学习的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雨林在雨林边缘的岔路口等到了顾怀瑾。
他这次穿对了——登山鞋是新的,但至少不是手工皮鞋。速干裤,深灰色的长袖T恤,背上一个看起来还没拆吊牌的双肩包。没有周诚跟着,没有司机,没有考察团。一个人站在晨雾未散的土路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苏雨林从越野车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新鞋上停了一瞬。“鞋不错。新买的?”
“周诚准备的。”
“他自己挑的?”
“我让他查了适合热带雨林地形的登山鞋。选了这个品牌。”顾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有问题?”
苏雨林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行。至少态度对了。她推开车门跳下来,从后座拎出一个备用装备包递过去。
“登山杖会用吗?”
“可以学。”
“防虫喷雾。喷在脖子后面、手腕和脚踝。这里的蚊子能隔着速干裤叮你,所以别省量。”
“好。”
“还有——”她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打开,里面是几片绿色的叶子,“山酸角叶。渴了嚼一片。”
顾怀瑾接过盒子,低头看着那几片椭圆形的叶子。他上次见这东西是在迷路的时候,她从路边摘给他,他以为是某种随手的善意。这次不是。这次她提前准备好了,用密封袋装着,和她的野外装备放在一起。
“你特意准备的。”
“以防万一。”苏雨林说,“你今天要去的地方比上次远。”
顾怀瑾把盒子放进口袋,抬眼看她。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线。她没有看他,正在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包,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次——腰包扣好,水壶挂好,登山杖握在左手。然后她站直身体,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走吧。”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没有迷路,没有需要被带出去的狼狈。他今天是来学东西的,而她是那个教的人。
雨林的清晨有一种独特的喧嚣。鸟鸣从树冠层密密匝匝地砸下来,各种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溪水声混杂着风穿过叶片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香。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破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移动。
苏雨林走得比平时慢。她平时一个人进山的步速很快,习惯性地在熟悉的地形里穿行,像鱼游在水里。但今天她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两周前还穿着手工皮鞋在雨林里迷路的人,所以她放慢了节奏。不是为了照顾他——至少她对自己说是这样——而是因为一个好的向导不会让队员跟不上。
“你在看什么?”顾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