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数据。”
“别的呢?”
苏雨林想了想。
“……他还记了地涌金莲的坐标。”
王跃民挑了挑眉毛,但没说什么。
他们一起走出自然资源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得水泥地面泛出一层白光。
“你觉得他是哪种人?”王跃民忽然问。
苏雨林走下台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还不知道。”她说。
这是实话。
她见过很多开发商。有的对生态保护完全没兴趣,只是走个流程;有的则真心想做一些平衡,但最终被商业逻辑压了回去;还有一些人——很少的一部分——会真的因为看到数据而改变决策。
顾怀瑾是哪一种,她现在没有任何依据来判断。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说了很多话,他听了很多话,他们在会议室里完成了一次正式的、对立角色的交锋。但在他叫住她的那一刻,在他说“我知道你报了坐标”的那一刻,他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对立。
是关注。
一种和她所熟悉的“开发商对环评的关注”不太一样的关注。
苏雨林把遮阳帽戴上,朝停车场走去。
不管他是什么人,她的工作已经做完了。环评报告提交了,数据也讲清楚了。接下来是领导的决策,和他无关,和她也无关。
她打开车门,发动越野车。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第一股冷气扑在脸上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真的只是为了数据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苏雨林把它和前天写在手掌上的那行字放在一起,塞进大脑里一个不常用的抽屉,关上。
抽屉把手有点烫。
是太阳晒的。
一定是。
三天后,观测站收到了一份正式通知。
云杉集团将召开一次专题讨论会,专门针对环评报告中提到的生态保护问题,邀请植物研究所的专家参与方案调整。
通知的落款是周诚。
但在邮件的最后,附了一行手写体的备注。
苏雨林认出了那个字迹。不是她见过他写字——她没有见过。但她就是知道那是他写的。
备注只有一句话:
“百分之十二的问题,这次给我一个答案。”
苏雨林把邮件打印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夹进了环评报告的文件夹。
王跃民从门外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你每次说‘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王跃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脸上都是这个表情。”
苏雨林合上文件夹。
“王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有一个人,你觉得他可能对你的工作领域真正感兴趣,但也可能只是想把你的数据拆碎了用到他自己的方案里——你怎么判断他是哪一种?”
王跃民端着茶杯,想了好几秒。
“那你得先判断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希望他是哪一种。”
苏雨林愣住了。
王跃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人啊,最难骗的不是别人。”
苏雨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打印机嗡嗡地响着,排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夹着邮件的那一页,看着那行手写的备注。
然后合上文件夹,起身去实验室做种子活性检测。
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
其他的事情,等百分之十二的问题有答案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