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姿态让苏雨林想起前天他在树下仰头看她的样子。
也是安静的,专注的,不急于表态的。
旅游局的人讲完之后,几个专家分别发表了意见。大都是肯定和期待,用了很多“带动区域发展”“提升旅游品质”“打造国际品牌”之类的词汇。气氛一片向好。
然后主持人说:“下面请热带植物研究所的代表发言。”
苏雨林站起来。
她没有用PPT,只是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发言席,把环评报告的纸质版放在面前的讲台上。
“各位好。我是热带植物研究所滇南分所的助理研究员苏雨林。以下是我和我的同事在过去三个月内对项目规划区所做的植物多样性调查的主要结论。”
她的声音很稳。
不是那种压着紧张的稳,而是一种不需要证明什么的平静。像她在林子里说“这是山酸角叶”时的语气——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事实。
“项目规划区总面积约187公顷。根据我们的实地调查,该区域内分布有国家级珍稀保护植物9种,省级保护植物17种,其中包括——”
她报出一连串植物的中文名和拉丁学名,每一个都吐字清晰。
“——以及芭蕉科地涌金莲属的地涌金莲。”
念到“地涌金莲”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短暂地抬起来,扫过会议桌主座的方向。
只是短暂的一瞬。
但足够她看到顾怀瑾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雨林收回目光,继续陈述。
“其中,附生兰科植物的问题最为突出。这些兰花的根系高度特化,只附着在特定树种的特定树龄个体上,且与土壤中的特定真菌群落形成共生关系。一旦植被遭到清除,即便后期进行补种,也无法在二十年内重建这套共生系统。”
她把一组数据投影到屏幕上。
“这是过去五年内,类似开发项目周边区域附生兰科植物的种群衰退曲线。数据显示,施工扰动半径500米范围内,种群密度平均下降百分之七十三。部分特化种类在项目建成三年内出现区域性灭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刚才听旅游局发言时的安静不一样。不是礼貌的等待,而是被某些不太舒适的事实卡住了喉咙。
设计院的负责人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说什么,但顾怀瑾先开口了。
“苏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苏雨林看向他。
“你说的是‘施工扰动’,不是‘项目建成’。”顾怀瑾说,“也就是说,影响主要发生在施工阶段,而非运营阶段?”
这是一个精准的问题。
苏雨林微微点了下头,承认了他的判断。
“是的。施工期的影响最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施工管理来完全规避。附生兰的授粉依赖特定的昆虫种群,而这些昆虫的活动范围覆盖整个施工区域,不受人为分区限制。”
“那么在现有的环评方案里,你建议的规避措施是什么?”
“将核心分布区划入生态红线,不在该区域内进行任何施工作业。”苏雨林说,“根据我们的调查数据,核心分布区约占项目规划用地的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设计院的负责人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语气明显带着不满,“这百分之十二正好在一期酒店的选址范围内。如果划出去,整个规划方案都要推倒重来。”
“那不是我的专业范畴。”苏雨林说,“我的职责是如实呈现生态数据。”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顾怀瑾一眼。
不是挑战,也不是求助。只是在陈述——我做了我的工作,剩下的你们决定。
顾怀瑾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主持人适时地介入,表示这个问题可以在会后进一步讨论,先请苏雨林继续她的陈述。
苏雨林点了下头,把剩下几组数据快速讲完,包括水土流失风险预测和外来入侵物种的防控方案。十五分钟的发言时间里,没有人打断她。
当她合上报告走回座位的时候,王跃民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雨林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她的余光看见顾怀瑾正低头在周诚递来的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