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谈在松坂城下一处临海的会馆中进行。萨拉查将这里布置成了欧洲式的长桌格局,桌面上铺着手绘的东亚海域贸易航图,旁边摊着装订整齐的账册,每一笔铁炮零件的进货价、每一次清须关税的浮动,都用两种文字同步标注。
明智玉将收益表在每人面前各放了一份。在“杂贺港月均泊位数”一栏上她打了个极小的问号,然后抬头看向长桌对面:
“加藤殿,杂贺港现有多少能卸南蛮船的深水泊位?”
清正略微一怔,只顿了一瞬便回答:“两个。”
“一年内能扩到几个?”
“四个。缺的是能建南蛮式栈桥的工匠。”
明智玉记下一行字,抬头看了萨拉查一眼。萨拉查会意,从货单中抽出一页推到清正面前:“我下次从马尼拉回来时可以带两名懂栈桥建造的匠师,这笔费用算在首年贸易分成的预付里。”
清正低头看了一眼报价:“成交。”
萨拉查开始陈述贸易蓝图。他的手指在航图上移动——从马尼拉到伊势后分成两条,一条从伊势到和歌山,从和歌山经堺港进入近畿腹地;另一条从伊势到清须和那古野,再到滨松和关东地区。
“近畿与东海道之间关所林立,但海上不需要经过关所。伊势湾——松坂、清须、杂贺——三座城恰好在一个三角形的三个角上,任何两座城之间的海运都不超过一天一夜。如果货物在伊势分销,从海路运往东海道和近畿,比走陆路节省至少两成的运输成本。”
茶茶知道萨拉查在此处省略了另一个好处——从九州到东海道的南蛮贸易航线将被他一个人掌控,葡萄牙商人在堺港经营了数十年的分销网络将被撕开一个无法弥合的缺口。她没有点破。
加藤清正看着航图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萨拉查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确计算,但秀吉还尚不知道他即将与“那个女人”在同一个港口里达成商业协定。他在即将落笔的瞬间停住,抬起头看着茶茶。
“为了今后的合作,我想有一件事您需要知道。八幡原那一枪并非失误,而是我自己一瞬间没想刺下去,原因我说不清楚。”
茶茶的笔停在半空中。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她签了字,把笔横放在案上,放在两人都能拿到的位置。清正看着那支笔,沉默了片刻,签了字。萨拉查也在两份条约上共同签署了自己的名字。明智玉将三份条约分别收好,盖印,归档。
茶茶是在萨拉查和明智玉先后离开后主动开口的,她叫住了那个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准备离开的人。
“松坂城下有一间居酒屋,那里的梅干比清须的更酸。您要不要去尝尝?不是作为贸易伙伴,就当是两个在战场上认识的人之间的私人谈话。”
居酒屋在松坂城下町最窄的一条巷子里,门帘被海风吹得褪了色,门口只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纸灯笼。两人在角落的矮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两杯浊酒和一碟梅干。窗外是伊势湾的夜潮,浪打在码头石堤上的声音很轻很远。
茶茶先开了口:“加藤殿,在我遇到的对手里,你是唯一一个能把联军逼到差点输掉整场战役的人。日野官道上的突袭,八幡原的防御阵型,还有你的亲卫队——他们是我见过训练最精的部队。你也是我遇到过最强的将领。”
清正把酒杯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
“但是你今天在商谈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一枪是你自己不想刺下去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秀吉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清正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杯中的涟漪慢慢平息:“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只知道女人不可能上战场。这个想法不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没想过‘女人能不能打仗’,就像一匹马没想过一头驴也可以和自己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