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松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她把今天的训练日志翻开,在“原因”那一栏上方悬了很久的笔,最后写了一句:“手在出枪前停在半空中,原因无法判断。”然后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把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窗外训练场的夯土地面已经被夜露打湿,月光照在那块她今早坐过的条石上,条石上的凹痕已经很深了。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靠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不是因为那个武田家骑兵的招式太难——她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它拆成了十二个分解步骤。她可以拆解任何技术难题,但这件事不能。
她推开纸门,往账房走去。
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明智玉正伏在案前批明早要用的季度订单,茶盏里的茶汤已经喝得只剩小半杯底。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小松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竹刀,护额歪到一边,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训练场上摔下来又被捡起来,然后在原地站了很久。这和她平时来送训练报告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平时小松敲门之前会在门外把呼吸调匀、把护额戴正、把竹刀换到左手、用右手食指的指节轻叩两下纸门框。今天她什么都没做,直接推门进来了。
明智玉把毛笔搁在砚台边,端起茶盏看着小松在对面坐下。她的目光从小松歪掉的护额移到她攥紧竹刀柄的姿势,然后是她的表情——不是训练失利的懊恼,也不是被阿江怼过之后的赌气,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困惑到连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明智玉没有主动开口。她只是把茶盏端在手里,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看着小松。这个女孩平时来找她要么是送训练报告,要么是核对货单,要么是被阿江拽过来当两人争吵的裁判——从来没有这样直接推门进来、坐下之后一句话都不说的。她觉得有趣,但暂时不打算主动追问。
“我和师傅的第一次实战对练,输了。”
“对手是茶茶殿下,你输很正常。她可是在加藤清正手下活着回来的人。”明智玉端着茶盏,语气随意,像是在念一条新到港的铁炮报价单。
“我自己停的。”
明智玉的茶盏停在离唇边不远处。小松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竹刀,把今天下午对练的全过程说了一遍——她用了最后的撒手锏,想刺下去,手不听。她坠马了,师傅把她接住了。师傅的身上很烫,师傅问她有没有受伤的时候声音贴在她额头上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最后一枪之前抬头看师傅。
明智玉听完后把茶盏放回案上,杯底磕在漆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然后她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头,用一种极为玩味的表情看着小松,嘴角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你长大了。”
“这和长大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