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笔合簿,他抬眼扫过整座殿宇,冷静复盘所有现场异动。
方才一阵穿堂风自窗隙灌入,彻底吹断了殿中笔直的香烟,打乱了全程无风自动的诡异异象,破除了方才笼罩殿内的迷滞气场。
东侧偏移三寸的席位,是宫人慌乱撞翻矮几所致,无涉凶案。
脚边碎瓷残片位置完好,无人动过。
岩砚俯身,将另一块特征最明显的碎瓷拾起,单独装入全新纸包,与毒粉样本分开收纳,双线留存证据。
做完所有勘验留存,他缓缓闭上双眼。
不是休憩调息,是主动凝神,试图捕捉那缕残响余音。
果然,沉寂脑海之中,破碎低语再度响起,断续往复:「……不能说……声音不能停……」
岩砚骤然睁眼,眸光凌厉,直直望向殿顶那处异色修补梁木。
贵妃临终凝望的,是那里。
她听见的声音,来自那里。
是暗藏的传声机关?梁间密道?还是常年隐匿于此的监听暗格?
无人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场毒杀从不是仓促起事,是精心布局的声控杀局。
有人藏于暗处,以声控人,以语诛心,逼贵妃入局,逼她当众毒发,借宫闱大案,将自己死死拽入漩涡中心。
岩砚敛尽眼底锋芒,抬手有条不紊整理勘验器具。
银针逐根归囊,纸包分层藏好,所有证物一式两份,一份夹入验尸簿夹层,留作官面存档;一份藏入腰间贴身暗袋,作为自己私下查案的底牌。
腰间七枚铜铃依旧被布条缠裹严实,静默无震,蛊息安稳蛰伏,未泄半分异动。
他站直身形,缓步退至殿角石几旁,背脊抵住冰凉石壁。
袖中指尖反复摩挲纸包,颅内残声循环不息。
「不能说……声音不能停……」
短短六字,不是遗言,是警告。
是贵妃用性命换来的、最后的隐秘警示。
谁不能说?
要留住的是什么声音?
她到底听见了何等惊天隐秘,才会被人以秘毒灭口,当众设局?
一念及此,岩砚心底寒意渐生。
他骤然察觉,这整座金碧辉煌的皇宫,看似威严静谧,实则处处藏耳、步步藏声。无数被封禁的密语、被抹去的真相、被扼杀的动静,漂浮在空气之中,层层堆叠,终年不散。
而他的能力,能听见所有活人想藏、死人未说的秘密。
岩砚屏息凝神,再度尝试捕捉周遭细碎异响。
空气中无数零碎浮动的声波若隐若现,杂乱无章,像千万句未出口的私语、未断绝的残言。
模糊、断续、却真实存在。
唯独殿门方向,一片死寂空旷,无半分杂音。
太干净了。
干净得刻意,干净得诡异。
他垂眸落回自己写下的验尸记录。
「饮食中毒」。
一句定论,掩去所有蹊跷,稳住所有人的认知,也暂时护住了自己。
他不会让任何人知晓他听见的密语,不会让人知道他蛊力进阶、能窥死者隐秘,更不会暴露这场宫闱命案,根本不是简单的投毒谋杀。
是一场精妙绝伦的语言杀局。
以声操控心神,以秘语锁命,无声无息,杀人无痕。
岩砚背倚墙壁,静静立在光影明暗交界处。
面上冷淡疏离,无悲无喜,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唯有袖中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将那片碎瓷捏得极紧。
风波未平,棋局未落。
他沉默伫立,如同守着一方死寂凶案的孤影,静待来人,静待变局。
就在此时,殿外长廊深处,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不快不慢,沉敛有序,步步踏碎宫外寂静,径直朝着殿门而来。
岩砚缓缓抬眼,眸光沉沉,落向敞开的殿门。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从门外阴影中伸出,轻轻搭住殿门门框。
掌心白皙平整,指甲修剪得整齐利落,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泛着极淡的冷光,简约低调,却辨识度极强。
是宫外之人。
也是,他最熟悉的暗处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