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方才胭脂盒碎裂,滚至他脚边、被他不动声色收存的那片。瓷片边缘微凉,沾着细微汗渍与脂粉残痕,是他此刻唯一可以私下勘验、不受管控的隐秘证物。
他指腹轻轻摩挲,将触感、痕迹尽数铭记,而后稳妥藏入袖袋深处。
殿内喧嚣渐歇,只剩沉沉死寂。
满堂宫人立如木偶,无人敢语,无人敢动。倒地的慕容雪被素色衣袍覆盖,仅露一截绣着金线纹样的华贵袖口,精致纹路浸染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安神香的清幽、汤药的苦涩、死亡的腥甜,三种气息诡异交融,笼罩整座殿宇。
岩砚背脊笔直,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眼眸沉沉,梳理所有线索。
刻意歪斜的末席、成双陈列却唯独异常的茶具、无风笔直的香烟、小桃数次失态的隐秘信号、慕容雪暗藏审视的试探、最后猝不及防的当众毒发……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层层为局。
他左手悄然抚过腰间缠紧布条的七枚铜铃,蛊器静默无声,蛊力平稳蛰伏,未曾半分躁动。
很好。
蛊未醒,忆未乱,心神澄澈如镜。
此刻他只是刑察司仵作,只论尸痕、只查命案、只守法理本分。
可心底深处,早已警铃大作。
他太清楚这场宫闱毒杀的目的。
慕容雪以命设局,幕后之人步步紧逼,就是要借着这场轰动皇城的贵妃中毒案,彻底将他推至朝堂视野、推至风口浪尖,断绝他暗中追查十年旧案的所有退路。
从今往后,他查与不查,皆是身不由己。
殿外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凌乱仓促,打破沉寂。
小桃虚弱断续的声音穿透殿门:“太医驾到……宫门已封……无人出入……”
两名身着医袍、手提药箱的大内太医疾步入殿,神色凝重,步履匆匆。见殿中惨状,二人脸色骤然煞白,不敢耽搁,快步趋至慕容雪身侧。
年长太医伸手掀开覆身衣袍,先探鼻息,再翻查瞳孔,搭脉一瞬,眉头死死锁紧,面色沉如寒潭。
“毒入心经,气血骤停。”他低声与身侧医官急语,语速极快,“毒性阴诡霸道,顷刻攻心,再迟片刻,绝无生机。立刻施针锁脉,暂缓毒势蔓延!”
银针刺入四肢关键穴位,精准利落,试图强行阻滞体内流转的剧毒。另一名医官迅速取出秘制解毒丹,俯身欲撬开慕容雪牙关喂药施救。
片刻后,慕容雪喉头微微滚动,竟有了微弱吞咽之态,涣散的气息勉强稳住一丝。
年长太医长松一口气,沉声决断:“尚有一线生机!速取九转还魂散入宫施救!”
立在三步之外的岩砚,眸光骤然微动。
没死。
对方以命为饵,却刻意留了一线生机。
不是死局,是活扣。
是刻意留着活口,等着后续盘问、等着线索发酵、等着将整盘棋局,彻底盘活。
岩砚缓缓后退半步,背脊轻贴冰凉殿柱,袖中指尖反复摩挲那片碎瓷,心绪沉静无波。
他此刻身份受限,只是区区司内仵作,无权干预太医施救、无权勘问宫闱秘事、无权越阶断案。
可他清楚知晓——
一旦慕容雪苏醒,所有口供、所有指向、所有舆论,都会被人精准操控。
届时,他便是第一个被盘问、被猜忌、被推上风口的人。
茶是贵妃亲手所沏,局是贵妃当众所设,唯独他安然无恙。
百口,莫辩。
风穿殿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细碎散落。
岩砚抬眸,视线越过忙碌的太医、僵立的宫人,落回那片被衣袍覆盖的身影之上。
生死悬于一线,棋局刚刚落子。
混乱之中,始终垂首伫立的小桃,忽然悄悄抬眼。
她避开所有人视线,目光直直望向岩砚,唇瓣极轻开合,无声无息,似在传讯。
下一瞬,她指尖微抬,隐晦指向慕容雪腰间。
那处,一枚通透玉佩半露衣襟,系绳松散脱落,明显是被人近期动过手脚。
又一条隐秘线索,悄然递至他眼前。
岩砚眸色微沉,不动声色收尽所有细节,面色平静无波。
深宫危局,人心藏鬼。
旧案未清,新祸已至。
他立于风波中心,静等风起,静待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