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砚收回手,依旧沉默不语。
楚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想让我去看?还是想让我知道,你早就看见了,却故意瞒着我?”
岩砚不动。
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称量他每一个字背后的重量。
楚昭向前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火光映在他左眉骨的疤痕上,添了几分疯戾的戾气。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岩砚心上:
“你怕的不是我问你。你怕的是,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你知道的,远比你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岩砚后退半步。
动作极小,却无比明确。
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廊。这一次,脚步比先前快了半分。
楚昭依旧没有追。
岩砚走到门廊下,抬手扶住腐朽的门框。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的霉斑,冰凉刺骨。他低头,看见门框底部,被人用利器反复刻划,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那是一个扭曲的字。
——救。
岩砚瞳孔骤然收缩。
楚昭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意:
“你走得这么急,是怕我再问下去,还是怕这宅子……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岩砚猛地回头。
楚昭仍站在厅中原处。火折子的光焰即将熄灭,只余一点微弱火星,映出他半明半暗的脸。他没动,也没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岩砚,眼神锐利如钩,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岩砚不答。
右手再次死死按上腰间铜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风骤然变大。
呼啸着卷过荒宅,吹得火折子“噗”一声,彻底熄灭。
厅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岩砚站在门廊下,背对漫天夜色,身影模糊成一道剪影。楚昭立于黑暗深处,轮廓不清,却依旧挺拔如一把出鞘的刀。
两人相隔十步,再无言语。
院外,一只夜枭掠过屋脊,翅影扫过残月,留下一声凄厉的啼鸣。
岩砚按在铜铃上的手,缓缓松开。
他没有再看厅内,也没有转身离去。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守在阴阳边界的石像。
黑暗中,楚昭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另一枚崭新的火折子。
他没有立刻点燃。
只是握着它,站在原地。目光穿透浓重的黑暗,牢牢锁在门廊下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风停了。
连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都静止了。
死寂之中,岩砚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极轻,却清晰地传入楚昭耳中:
“你来,不是为了找线索。”
楚昭指尖微顿。
“你来,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值得你信。”
楚昭终于动了。
拇指用力一擦,火折子骤然亮起。
暖黄火光腾起的瞬间,岩砚已转过身,重新面向院外。
他没有再说话。
楚昭举着火折子,一步步走到他身后。
光晕落在岩砚肩头,照亮他靛青色的麻布袍角,也照亮他紧抿的、苍白的唇。
他不动。
楚昭持火而立,火光映出他眼中一丝未褪的审视,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院外夜色浓如墨,荒草在晚风里起伏,像翻涌的黑色浪涛。
门框底部,那个扭曲的“救”字,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像是刚被人,用血重新刻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