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发红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意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神性的专注。
阿既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好像怕自己的任何一点声响会惊扰到向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只有消毒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向意捻针时银针与空气摩擦产生的极细微
的声响。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阿既没有看表——男人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松
弛下来。与此同时,他虹膜边缘的那圈灰白色尸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
向意拔针,动作干脆利落。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蹲太久了。他甩了甩右手,那根捻针的手指有些僵硬,指节泛
红。
“怎么样了?”参谋紧张地问。
向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安静下来的男人,对方已经不再嘶吼,不再挣扎,闭着眼睛躺在
地上,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病毒暂时被压制住了。”向意说,“但不是治愈,只是延缓。我的针法能阻断病毒在经络中的传播路径,但
已经侵入脏腑的部分我动不了。他大概能撑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在这段时间内,我需要配出一种药
——”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这种从小在药香里泡大的人,根本不可能从消毒水和血腥气的混合气味中分
辨出来。但是向意闻到了——那是一股苦杏仁的气味,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像是某种植物腐烂
时散发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还有别的感染者?”他问。
参谋摇头:“十二例确诊全部在四楼,十七例疑似在楼下——”
“不对。”向意打断了他,“这个味道不是从这些感染者身上散出来的。这是……”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苦杏仁。甜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淹没的辛辣。
向意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骨香。”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如水,而是带着一种阿既从未听过的凝重,“向氏医典里记载过一种
毒,叫‘骨香散’。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附着在特定的媒介物上,通过皮肤接触进入人体。配制这
种毒需要一味主药——死人颅骨内层的骨膜,研磨成粉,与其他七味毒药同炼。”
他转过身,看向阿既。
阿既的脸色已经白了。
不是因为害怕病毒,而是因为他知道“骨香散”这个名字。他在老板的文件里见过这个词。
“向意。”阿既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文化宫那个讲座的主讲人,用了你的名字。如果骨香散是在讲座上散
布的,那它的媒介物是什么?”
向意的眼神一凛。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答案。
讲座主题是“现代医学与传统文化”。如果幕后之人想要最大范围地散布毒素,让最多的人接触到媒介物,
那最好的方式不是空气传播,不是食物下毒,而是——
“讲座资料。”向意说,“他们发了一种东西,让所有听众都用手接触了。”
参谋的脸色彻底变了,转身就跑向值班室去调取文化宫讲座的资料清单。
向意蹲下来,把地上那个男人的眼皮翻开,凑近了观察他的结膜。在更近的距离、更充足的光线下,他看
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个男人的结膜上有一层极薄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粉末状残留。
向意用小拇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苦杏仁。甜腥。辛辣。
骨香散。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残留粉末擦在消毒湿巾上。他的手指很稳,但阿既注意到,他擦手指的动作比平时用
力了一些,指节泛白。
“这毒我不会解。”向意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做不到的事,“向氏医典里只记载了它的配方和
症状,没有解法。因为配这味毒的人,本来就没打算给别人留活路。”
阿既没有说话。
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向意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了一
个用三层加密的应用——那是他和老板唯一的联络通道。
界面上只有一条消息,是老板二十分钟前发的:
“你的任务优先级变更。保护向意,不惜代价。有人想用我的方子,抢在我之前。”
阿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删掉了它。
“向意。”他说。
向意抬头看他。
阿既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拎起药箱,重新背到肩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是向意的助手,本
来就该背着这个药箱。
“我认识一个地方,”他说,“那里可能有骨香散的原始资料。你敢跟我去吗?”
向意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落在阿既的脸上,把他所有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无处遁形。向意看到他的眼睛
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决心,有恐惧,有一个做了某个决定之后才会出现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你敢带我去,我就敢去。”向意说。
阿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那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