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凛渊心口微微一松,又微微一紧——松的是周念生肯见,紧的是周念生肯见得这样快,像早就在等。
他侧身,对李述点了点头:“随我来。”
偏厅侧室更小,原是放卷宗的地方,案上只余一盏灯、一只炉。陈凛渊将李述领至门外,自己退到廊下,背对门扇,像一尊不愿偷听的石像。
李述推门进去。
周念生已坐在案边。
他披着一件素袍,脸色仍白,唇却有了点血色,像强行把精神撑起来。腹间伤处隐在衣下,坐姿却直,直得像不是伤患,仍是那位在蜀中棋盘上落子不慌的人——只是此刻,他眼里没有棋盘,只有李述。
“门主。”李述脱口,又硬生生改掉,“……周长老。”
周念生看他一眼,像看一块又蠢又忠的石头,竟先笑了一下,笑里带刺:“李述,你把我陈门主磨得连廊下都要站岗,本事见长。”
李述耳根一热,抱拳低头:“属下……不敢。”
“不敢?”周念生把声音压低,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火急火燎赶来,差点把我今夜那点半句话都搅碎。你可知陈凛渊方才在榻边说什么?他说,若我首徒没死,要让我天天吃桃子橘子,顿顿牛肉,睡软榻——”
李述猛地抬头,眼里一震。
周念生却摆手,像把那一震按回去:“与你无关。你只答我:礼送到了?”
“送到了。”李述答得极快,“灵石、符箱、冻魄封印符、观天阵盘配件,一样不少。库房里已加锁,成伯言亲自守着。礼单副本陈门主也看过。”
“够几年?”
“照柳长老那脸色,”李述竟也学会了一点贫,“够他先睡三夜安稳觉。扩张四五年,不虚。”
周念生“嗯”了一声,像终于把最要紧的一桩事落地。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你来,就为这个?”
李述喉间发紧,声音低下去:“不只为这个。属下……属下听说你硬接一剑,睡不着。”
周念生沉默一息,像把怒意慢慢收进袖里,只剩一点真:“我没事。十日可愈,不是哄他,也不是哄你。”
“十日之后呢?”李述问得小心,“陈门主说要办酒席,要引见。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周念生抬眸,目光清而冷,冷得像西北的雪,底下却压着一点软:“装到天欲语稳。”
李述松了口气,又像没松透:“那要多久?”
周念生看着他,像在对一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老臣交底,语气却仍是私下里的直:“你回去告诉寒台那几个知道的——没问题。等天欲语稳住,我就回去。最多不超过五年。”
李述眼里终于彻底松下来,松得像肩背都矮了一寸:“五年……五年就好。五年,寒台撑得住。”
“不是寒台撑不撑得住。”周念生淡淡道,“是我欠他的,得还。还清了,我回西北,该观彗观彗,该闭关闭关,不必再扮蜀中散修。”
李述低声道:“那陈门主……”
“陈凛渊的事,不用你管。”周念生截得干脆,“更不许你在他面前露半个字。你今夜见了面,出了这屋,仍是‘问安好’。他若再问你去留,你只说:周长老身子稳,心也稳,天欲语的事,天欲语自己办。”
李述忙点头:“属下明白。挖人的誓,属下也立了。陈门主在廊下,听得见脚步,听不见屋里话——属下不会再多嘴。”
周念生却像不信,盯了他一眼:“你再多嘴一次,我就多接他一剑。你信不信?”
李述脸色一白:“……信。”
侧室里静了片刻。灯芯爆了个极轻的响,像替人叹了一口气。
周念生把声音放得更低:“还有。下回别挑他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来。你若再坏我一次局,不是五年,是十年。”
李述苦笑:“属下领罚。只是……只是若不今夜来,属下真等不到明日。”
周念生看着他,忽然问:“棋谱还带在身上吗?”
李述一怔,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册边磨得发毛:“一直带着。你说蜀中那局未竟,让我记着。我记了。”
周念生接过来,翻了翻,唇角微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回去吧。这卷先留我,当作你今夜吵了我的赔礼。”
李述张了张口,想辩,又不敢辩,只得应:“……是。”
他退到门边,又回头,极低极低地补了一句:“伤处……别逞强。寒台等你,但寒台不要一具空壳。”
周念生垂睫,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只摆摆手:“出去。别叫陈凛渊等急了——他若进来,你我今晚都白谈。”
李述推门而出,抱拳对廊下那道背影深深一礼:“多谢陈门主成全。周长老安好,李某……心安了。”
陈凛渊转身,目光在李述脸上停了一息,像想从这张五十岁的脸上抠出点什么,最终只温声道:“李长老心安便好。夜深,回客舍歇吧。明日若要走,我让人送一程;若要多留一日,也只管开口。”
李述摇头:“明日天明,李某就走。礼已送到,话已传到,不敢再扰。”
他走得快,像怕多留一刻,就会把侧室里那盏茶的秘密带出来。
陈凛渊目送那背影消失在阶下,才回身推门。
侧室里只剩周念生一人,灯仍亮着,人却像比刚才更静。他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卷棋谱,腹间伤处隐约抽了一下,他眉心微蹙,又松开,像把疼也当成必须付的账。
陈凛渊在门槛外停住,没有立刻进,只低声问:“周长老,可还好?”
周念生抬眸,面上已换回副门主该有的平静:“劳门主挂心。还好。李长老只是问了几句脉象,没有逾矩。”
陈凛渊“嗯”了一声,像信,又像不信。他站在那儿,忽然道:“李长老走时,说心安了。”
周念生淡淡道:“他心安,门主便少一桩烦心。不好么?”
陈凛渊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好。只是……他看你时,不像看同道,也不像看故交。”
周念生心口微微一紧,仍只答:“门主多虑。他看的,是一个没死成的副门主。”
这句话说得巧,巧得像把门关上,又不把门摔响。
陈凛渊沉默片刻,终是退后半步,像把追问也一并收起:“那你歇着。我让人把灯留一盏,别看书太久。”
“嗯。”
门扇合上,卧房里重归静。
周念生独自坐了很久,把棋谱摊开,又合上。五年——他说出口时轻,落进心里却重。重得像把西北与赤喉、朔寥寒台与天欲语、门主与副门主,先切成两段,再硬接回去。
廊外,陈凛渊没有走远。他站在风里,听侧室灯灭,听内室灯稳,心里却仍有疑:李述心安了,周念生也平静了,可为何他仍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盏茶的工夫悄悄换过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