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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寒台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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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次下山,礼单上的每一笔灵石、每一箱符箓,都是那位“门主”亲手批的。分量足,放在天欲语是天大的情;放在朔寥寒台,却不过是库房里拿得出手的常例,动不着寒台根基。李述心惊的也不是礼有多重——是门主批得爽利,像根本不在意露了心思,又像把全部要紧都押在了天欲语这一个“副门主”的名头上。

所以他急。

他怕那位门主再做出更疯的事:伤还没好,便要继续在陈凛渊面前装下去,装到骨头断也装到底。

可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对陈凛渊说。

他只能把急意塞进“关怀同道”的壳里,再捧到案上,像一份体面的借口。

李述吸了口气,又把语气放软些:“门主,我并非要扰周长老清养。只是……只是想知道他可曾醒过?可曾进食?可曾……可曾愿见一见同道中人?我朔寥寒台与天欲语,虽一南一北,隔着整片大陆,可若论门风,怕是这天尧大陆上,唯两家最相近。”

陈凛渊眉梢微动:“相近?”

“相近。”李述答得斩钉截铁,像终于说到一块能落地的石头,“东南诸派,多重盘剥,多拿百姓当垫脚石;西北亦有裂碑匠造、血誓堂之流,我懒得一一数。可朔寥寒台立台之处,暴雪封岭,凡人难活,我们想压榨也榨不出几粒粮。我们观彗测天灾,练的是寒煞兵刃,可从不把‘省事’当功德——魔染之人能救则救,凡俗市集敢欺生,寒台弟子亦不许。”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凛渊:“门主立天欲语,门规写护民、济困,写剿魔尽量不连百姓一并斩了。我李述在西北听过,当时不信;后来派人远远瞧过,瞧见你们弟子下山帮人抬石板、裁纠纷、守门规而伤,才信了几分。”

陈凛渊沉默片刻,眼底那线淡蓝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这世上骂他迂腐、骂他傻、骂他把门派开在南离焰宫废墟上自寻死路的人太多。肯在千里之外,认真说“相近”的人,太少。

可少,不等于无害。

陈凛渊太清楚“挖人”二字怎么写。天欲语如今最缺什么?不是灵石——灵石可以借,可以赚,可以省;最缺的是一个能与他同肩的修灵境,是一个能在门主离山时镇住场子的副门主。周念生才来几日,便厚赠如山,又肯接他陈凛渊的剑——这样的人,放眼天尧大陆都是稀罕。朔寥寒台若真与他同道,又与李述有蜀中故交,为何偏偏在此时、用此礼、派此人、夜闯山门、开口便要见周念生?

世上没有这样巧的善意。

陈凛渊把那一丝动容硬生生按回去,仍温声道:“李长老看得准。天欲语确实想把路走窄些——窄到只容得下百姓与规矩,容不下太多别的心思。”

李述听出话里防备,心里一沉,忙又补:“门主莫误会。我并非来挖角。周长老既已入天欲语,便是天欲语的人。我与他不过是蜀中旧谊,下棋论道之交——此行,也只是代表朔寥寒台,表达敬意与慰问。”

“敬意与慰问,我代周长老心领。”陈凛渊接得极快,像早备好了这句挡箭牌,“至于拜会,实在不便。周长老伤在腹间脉络,最怕惊扰;且他性子静,不喜见生客。李长老若真有心,不如把礼留下,把话留下,待他痊愈,开席那日,我亲自引见。”

李述眉头拧紧:“开席又要多少日?”

“十日。”陈凛渊答得稳,像柳长老说过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十日之后,他若肯见,便见;若仍不愿,我也不能强逼。天欲语虽穷,副门主的脸面,还是要的。”

李述差点把“他是我门主”四个字咬碎在牙里。

他不能。

他只能换了个问法,问得更像关心:“那……周长老可曾说过,愿不愿与别派同修交流?我朔寥寒台有几卷寒煞心法,与贵门火余之地或许互补;若周长老有兴趣,我可先赠抄本——”

陈凛渊摇头,摇得温和,却不容商量:“心法之事,等周长老伤愈后由他自决。我门主不能替他答应,也不能在未愈时拿抄本去扰他。”

李述终于听明白了:陈凛渊不是听不懂礼数,是听懂了太多。

这位天欲语门主把每一个“见一面”的请求,都接回了“伤重”“静养”“副门主脸面”“门主不能代答”的框里。框打得漂亮,礼数挑不出错,偏偏每一道框都是墙。

李述心里发苦:我若硬闯内室,便是朔寥寒台失礼;我若说破身份,便是那位门主先失策。可若再拖十日,谁知道这十日里还会发生什么?周念生——不,那位门主——会不会又拿自己的命去换陈凛渊一句信任?

他只得再退半步,退得像在谈判:“那便请门主替我问一句。只问一句:周长老可安好?若他点头,我今夜便不扰;若他摇头,我……我明日再来问。”

陈凛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李长老急得不正常。

寻常门派送礼、问候、攀交情,不会把“见副门主”咬得这样紧;紧得像不是来看天欲语的笑话,而是来确认某件私事。私事?陈凛渊心口一凛——周念生身上,还有什么私事是朔寥寒台知道的?

他不动声色,只道:“李长老这份心,我必传到。但周长老若已歇下,传话也要等明日晨时。今夜——”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却是指向客舍,不是内室,“李长老请先歇。贵台重礼,天欲语收下了,收得忐忑,也收得感激。你我两家,一南一北,若能长久相望,是天尧大陆的幸事;可相望之道,在礼,也在分寸。”

李述张了张口,终是把那口急火压成一声长叹。

他抱拳,声线发涩:“……遵门主安排。”

柳长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忙上前引客。成伯言也在廊下候着,见礼单已收,便去库房加锁,脚步沉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陈凛渊立在偏厅门口,目送李述背影远去,夜风扑面,带着一点西北来的寒。

他心里却不如表面平静。

朔寥寒台的好意是真的吗?灵石与符箓不会撒谎,那礼重得像把天欲语从枯井里又捞出三尺。可李述的眼神也不会撒谎——那急,不像看同道,像寻人;那紧,不像问礼,像问命。

陈凛渊忽然想起周念生接剑那一瞬。

盾先散,剑气再至,像自愿。如今朔寥寒台的人连夜赶来,像也是为了同一个“自愿”在救火。

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心里发毛:周念生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会让西北寒台如此上心?为何会让李述这样年纪、这样修为的人,礼数周全之外,仍压不住那一脸“必须见到”的焦?

他不能问。

至少今夜不能。

他转身,对内室方向望了一眼。门扇紧闭,灯影稳,像什么都未曾发生。陈凛渊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像把一句“你别被人挖走”先按在自己心里,又按回天欲语的规矩里。

而内室之中,周念生听见廊下脚步声远去,唇角却轻轻扯了一下,像怒,像笑,像骂了一句“蠢货”,又像骂自己。

李述来了。

重礼来了。

陈凛渊却以为,人家是来挖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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