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里里外外都是汲露殿的人,路上又川也不打怵,就是山风吹得人脚跟发凉。夜色里,远处的草丛高高立着,看上去活像站着一个人。不过路上多的是她这样赶着夜色回去的,只不过较之别人三三两两往回走,她是一个人打着灯笼而已。
她也没走多久,就听后边有人叫住她,问可不可以跟她借个明,一块儿走过去。
此人看起来像个清贵公子,又川能借着光瞧见他外袍上缀着的清菊暗纹。只听他说这几日到汲露殿来上香,赶巧碰见山下热闹,便误了时间,他又是初来乍到,好容易经人指路,正好见她打着灯笼,便想叫她捎带一程。
“如今天晚,公子怎地不在山下歇息一晚?左右这香都能点上,何必急在这一时呢?风昏夜暗,山路曲折,却是叫你难走。”
“我听说,汲露殿的签子很灵。”
“公子此行求的什么签?”
“不怕姑娘笑话,在下此来,是为自己求段姻缘。”
“既是如此,便先祝公子佳人在侧。”
对方依旧客客气气地:“承姑娘吉言。”
“说起来,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见笑了,匆忙之下忘了递过姓名,在下姓墨。”
“墨公子钟意的人,定然是位顶好的姑娘。”
这墨公子笑着,面上带了几分笨拙,又似乎揉了几分甜蜜和温柔。
接着又川又听这墨公子说了一些内情。
“不知怎地便害了病,婚期一推再推,幸得听人说,此地年中七月,池春楼有高人问诊,索性带她过来瞧瞧,又听见山上签子有些灵气,如此便想着到汲露殿来拜一拜,护佑她安康,也成全我这段姻缘。”
又川还听他说家中高堂俱已不在人世,尚有一位长姐,如今也不管事了,家里上上下下的,便都盼着他早早完婚,添些喜气。
“公子如此心诚,佳人定然会好起来。”
一路碎说了此地人情风光,两人便到了山上。给他指了地方,又川才往宿舍方向走去。
路上遇见阿桃,只听她说:“你回来得真晚……”见她手里还提着灯笼,便笑:“还打上了灯笼呢。”
又川晃了晃手中的灯笼:“有客人上来敬香,给他指了地方,费了会儿功夫。”
“这样啊……对了,又川,明日又要插些清菊,你可要记着过来同我装盆。”
“嗯,晓得了。”
“真好,赏你的!”阿桃说着拈了片桃片塞她嘴里。
“好吃。”
眼见已经走进了柳林的小道上,就要在下个岔口岔开走回宿舍,阿桃说:“又川,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又川这时多少有些神经大条,毕竟是汲露殿的地盘,就算后边跟着人,那也大概是和她们一样的杂役,因此不以为意,继续提着灯笼往前走。
这时,阿桃却是停下来,似有感应般回身看去,两旁灯光辉映,照出了一个朦胧身形,并不真切,阿桃却好像穿过了这片朦胧,笃定了来人是谁,一时间,面上神色莫名。
又川提起灯笼,还想要细细辨认,便听来人开口:“阿桃?”只听人笑了两声,又说:“周盈,你可真是……叫人好找。”
阿桃面上还木着。
他走过去,温言细语:“不认得你师兄了么?”
阿桃声音喑哑:“墨蕖……”
又川认出了这便是刚才那位墨公子,暗暗吃了一惊,深怕自己不经意间闯了大祸。
他面上带了欢欣:“说起来,淡客师姐也很想你,该回去了。”
阿桃突然间像是受了刺激,身子猛地后退一步:“……我不要!你们只管争你们的,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她像是挣扎一般,又道:“那日便当是我死了,没有周盈了,师兄,不成么……”
他摇头:“周盈只属于万紫宫,你要的公道,回去后,师兄帮你讨。”
“我没有要讨什么公道,我没有!”她心底的委屈唤了出来,“从来都是你们,我没有!”
“淡客师姐说,想及当日,悔不当初,这次回去后,她便向你赔罪。”
阿桃虽然情绪激动,脑袋里还有几分清明:“她不会……一定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又川在一旁看得肝疼,话又听得云里雾里,看起来阿桃也不待见对方,这时便干巴巴道:“两位,眼下天色已晚,不若明日再谈,如何?”
见她出声,阿桃才又意识到这里还站着她这个人,这时便几步过来挽过她的手,道:“又川,我们……”话还没说,便是身子一软,整个人栽在又川身上,又川赶紧将她搀住。
“墨公子,这是何意?”
墨蕖在那边低声自语:“本该如此,却忍不住同她废话。”
他说:“说起来,还要多谢又姑娘给在下指路。只是为免外人生疑,还要叫姑娘受些苦。”
又川心道这位倒是周全,也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便说:“我有一事不明。”
“请说。”
“阿桃便是那位害了病的姑娘?”
“正是。”
“往后可不要惹她伤心了。”
前些日子,阿桃才和她说过,自己很喜欢《红娥》那段戏,她不羡慕大师姐和二师兄的情意,也不羡慕三师妹的机灵,她只是很憧憬三兄妹间那乐融融的和睦。
周盈即是菊之意,淡客是梨的代指,墨蕖自然是那水中清荷,他们大概也是一出《花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