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来得愈发沉缓厚重。
古戏台拆除的尘土落尽,老街彻底褪去了百年梨园的旧韵,连夜风的味道都变得陌生。新的规划图纸已经贴在巷口公告栏,热闹的施工声响断断续续,往日沉淀岁月的静谧,被崭新的人间烟火一点点置换、推翻。
张森关了铺门,熄了临街的廊灯,只留柜台一盏暖黄台灯,静静照亮满室旧物。
牛皮手札被他妥帖收进抽屉最深处,那行刺眼的 “献祭” 二字,却始终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没有沉溺在宿命的沉郁里,依旧晨起暮落,打理铺子、擦拭旧物,待人接物温和如初。
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通透的沉定,温柔不变,风骨更坚。
既然前路已定,纠结无用,不如守好当下每一场相逢,安每一颗漂泊灵心,不负万物,不负本心。
接连两日,老街平平无奇,无人寻物、无怪事发生。
安稳的日子太过平静,反倒让张森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感。
百年契约枷锁层层加深,宿命棋局步步收紧,绝不会给他长久的安逸。
果然,隔日拂晓,天刚蒙蒙亮,后山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粗暴又慌乱,打破了老街清晨的宁静。
不同于街坊邻里温和的叩门节奏,这敲门声杂乱沉重,带着山野独有的慌张,一下下砸在老旧木门上,震得窗棂微颤。
张森刚扫完阶前落叶,闻声抬眸,抬手拂去袖口浮尘,从容上前开门。
木门推开,门外站着三个身穿山野粗布褂子的山民,个个面色发白、额头带汗,眼底布满惊魂未定的惶恐,显然是连夜奔波、心力交瘁。
为首的是后山最年长的守林老人,常年扎根山林,性子沉稳坚韧,此刻却脸色铁青,嘴唇泛白,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小张老板,出事了!” 老人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语气里满是无助,“后山深处的老山祠,闹怪事了。”
张森眸光微凝:“老山祠?”
那是一座藏在后山最深处、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荒祠,比老街任何建筑都要古老。
无人知晓具体修建年月,没有供奉名神,没有香火祭拜,常年无人踏足,被荒草藤蔓层层包裹,孤零零立在深山幽谷之中。
从小到大,爷爷只叮嘱过他一次,后山荒祠,可远观,不可近探。
他幼时好奇追问缘由,爷爷却只是摇头不语,眼底藏着淡淡的讳莫如深,只说那处地方,藏着山野最沉的执念,轻易触碰,必生祸端。
多年来,山民进山采药、拾柴,都会刻意绕开那片区域,无人惊扰,无人靠近,荒祠一直安安静静隐匿在深山之中,与世隔绝。
“原本好好的,安稳沉寂了一辈子。”
守林老人喘着粗气,急急诉说着近日的怪事,“从前荒祠四周草木繁茂、灵气平和,哪怕无人祭拜,也从无半点异常。可从三天前雨夜开始,山里就不对劲了。”
三天前的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席卷后山,惊雷劈落在荒祠周边,虽未损毁建筑,却彻底惊醒了沉寂千年的荒祠。
雨夜过后,后山深处夜夜传出细碎的石裂声响,像是巨石崩碎、纹路蔓延的轻响,幽幽沉沉,顺着山风飘出幽谷。更诡异的是,往日温顺的山野小动物尽数迁徙逃离,飞鸟不栖、走兽避行,整片荒祠周边,变得死寂荒芜,毫无生机。
“最吓人的是祠里的石像。” 老人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恐惧,声音发颤,“那尊守祠的古老石像,蹲在祠中千年不动,我们从小看到大,模样姿态从未变过。可这几天,它…… 它在动。”
身旁两个年轻山民连忙点头附和,眼底满是惊惧,显然是亲眼所见,绝非谣传。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看花眼了,没人敢信。” 年轻山民沉声说道,“可连续三天,日日不同。石像的手臂姿态、头颅角度,甚至低垂的眉眼,每天都在悄悄变动。原本平视前方的石像,如今微微低头,像是在俯瞰大地,又像是在凝望人间。”
不止如此,每到夜半三更,深山万籁俱寂之时,荒祠内会传出沉重的脚步声。步伐缓慢、厚重沉稳,是石质摩擦地面的粗粝声响,一圈圈绕着祠内空地行走,循环往复,彻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