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霜落尽,次日晨起的老街浸在薄薄的凉雾里。
山风褪去了秋日的干燥,添了几分湿润的寒凉,拂过青瓦屋脊,抖落一夜凝结的霜花。细碎的白屑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转瞬消融在晨起的暖阳里。
张森开门清扫铺面,刚扫完阶前堆积的桂叶,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
不同于老街日常的闲散闲谈,这阵声响嘈杂匆忙,夹杂着老人的叹息、孩童的议论,还有村干部略带焦灼的喊话,打破了晨间的安稳静谧。
他抬眸望去,只见不少老街居民扛着工具、提着布袋,成群结队朝着镇子西头走去,步履匆匆,神色各异。有人满脸惋惜,有人带着期待,还有老人频频回头,眼底满是不舍。
“小张老板,还开门呢?” 隔壁卖早点的王婶端着一碗热粥路过,随口搭话,“西头的老戏台今天要拆了,镇上规划翻新古建,旧戏台年久失修,列为危建,今天动工拆除。”
张森动作微顿,心头微动。
镇西头的古戏台,是整条老街最老的建筑之一,比杂货铺的年岁还要久远。
青石砌台、木梁飞檐,雕花窗棂爬满岁月纹路,百年间见证了无数梨园唱腔、人间悲欢。
小时候爷爷常带他去戏台看戏,逢年过节,锣鼓铿锵、唱腔婉转,十里八乡的村民齐聚台下,人声鼎沸、烟火蒸腾。那方小小的戏台,装着整座古镇几代人的童年与回忆。
只是近些年年轻人外出、梨园戏班绝迹,古戏台渐渐荒废,无人打理、无人问津,常年锁着木门,落满尘埃蛛网,静静伫立在时光角落,沉寂了十余年。
没想到,终究还是等来了拆除的这一天。
“好好的老台子,说拆就拆,可惜了。”
王婶叹了口气,唏嘘不已,“那戏台的木头都是百年老料,结实得很,就是没人守着,荒得快。听说拆完之后,要建新式的休闲广场,以后再也听不到老戏腔了。”
话音落,她提着食盒匆匆离去,加入了围观的人群。
张森放下竹帚,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淡淡的滞涩。他收拾好铺面,锁好半扇店门,循着人声,缓步朝着镇西头走去。
他想去看看那座沉寂百年的古戏台,也算送别一段老街旧时光。
一路西行,越靠近戏台,人声越是喧闹。围挡已经搭起,工程机械静静停在路边,施工人员穿戴整齐,等候动工。不少老街老人围在围挡外,踮脚望着里面的古戏台,眼底满是怅然。
暖阳穿透薄雾,落在戏台的飞檐翘角上,褪色的朱红漆皮斑驳脱落,雕花的木梁布满裂纹。曾经光鲜亮丽的戏台,早已被岁月磨得破败沧桑,可即便满目陈旧,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精巧恢弘。
张森站在人群后方,灵视悄然开启。
下一秒,他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那座空旷破败的古戏台之上,并非空空如也。
戏台正中央,悬浮着一缕纯白色的通透灵体,身形纤细窈窕,似一位身着水袖戏服的女子,身姿轻盈,静静伫立。她没有清晰眉眼,周身灵光柔和干净,无半分戾气。
整具灵体却在微微颤抖,薄薄的灵息飘忽不定,像风一吹就要碎裂消散。
这是戏台灵,是百年梨园戏台,吸纳无数唱腔韵律、人间悲欢,滋生出的独特器物灵。
不同于樟木箱的怯懦、竹篮的思乡,这缕戏台灵的执念,是极致的荒芜与落寞。
她静静立在空荡荡的戏台中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抬手、拂袖、转身的唱戏姿态,动作标准温婉,却无声无息。
百年锣鼓、万千唱腔尽数落幕,台下宾客散尽,梨园芳华凋零。
只剩她一人,独守空台,对着满目荒芜,演着无人观看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