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秋姑娘,他们,可也是亡魂?”
渡秋正寻思着找个地方坐着歇脚,听到他的话,懒懒的应了一声,“是。却也不是。”
她扫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方才被打落的棺盖上,走上前去,也不嫌弃,随便用袖子拭过,便坐了下来。
然后继续道,“他们,在你们人界统被称为——“厉鬼”。”
厉鬼这词在人界并不少见,但大多是家中长辈哄骗幼童的说辞,空寂记得少时在山上之时,师兄们也曾用厉鬼索命一说吓唬他。
可空寂心中清楚,渡秋口中所说的与他自小听到的,是不同的。
“可曾听过十八层地狱?”
“《冥界实录》曾有过记载……”
“《冥界实录》?”
渡秋嗤笑着打断了他,“那都是写来骗你们这些凡人的。”
“你虽然借这书误打误撞识破了我的身份,但那本书中其中对冥界的描述,真可谓是……差极。”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空寂只觉渡秋这话中似带着笑意,他下意识侧眸望去,暗影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让他瞧不清她的神情,却也能清晰感知到她此时的心情许是不错。
“《冥界实录》中是否记载十八层地狱所处冥界,乃生前作恶多端之人被判罚所在?”
空寂想了想那书中的内容,诚实应道,
“是。”
“凡界作恶多端之人死后确实会堕入地狱,却非经过冥界判罚司惩处,而是在冥界入口处便因其生前所犯罪恶诸多,因而无法渡过鬼门炼狱,会自行堕入地狱。须得经十八层炼狱考核,方得洗清自身罪孽,渡过鬼门,去往来世转生。”
渡秋声音不急不缓,“是以,十八层地狱不在冥界,而是在人界与冥界的交界之处。”
可既为交界之处,便是两界皆管,又无法管辖之地。炼狱刑罚虽重,逃出这炼狱的却也不在少数。而他们死后既非凡人,又非冥界中人,自十八层炼狱逃出后无了神智,也只能以此样貌在人界游荡,专以诱捕生魂为生。
但因其已是半阴半阳之身,也只能在晚间现身,寻常凡人亦不可见。可几百年来,也总有个例外,他们这幅模样被阴气重的凡人瞧见,便有了一个厉鬼的称呼。
渡秋似是觉得有趣,唇角弯起一道弧度,接着道,“可在我们冥界,他们却被称为尸煞。”
“而尸煞与寻常亡魂不同之处便在于,他们虽以魂魄之身在凡界行走,却如凡人一般仍会受伤,会流血,其散发的腐臭气可让人中毒,也相当于是你们凡界常言的尸臭味。而最为关键的便是他们所发出的声响,聚之可成煞,对于已经修炼过的凡人而言,可是致命的。”
空寂想起方才那道杂音,“方才,那便是……”
渡秋轻轻“嗯”了声,
“灵力越强,这索命音便愈发强烈,反之,则无碍。”
闻言,空寂眸中闪过一抹深思,随即抬眸看向窗侧,即使听不到声音,可那股难闻的血腥气还是让他眉头微微一蹙,
“那他们这些伤都是在炼狱中遭受刑罚所致?”
渡秋闻言,看了他一眼,
“怎么,觉得他们可怜?”
空寂摇了摇头,对他们生出怜悯之心虽说不至于,可心底到底是不舒服的,
“贫僧只是在想到底是如何难忍的疼痛,竟让他们宁愿一直如此,也偏要逃出。”
“十八层炼狱的刑罚是依人生前所犯罪孽而定,一层重过一层,可再痛苦的刑罚也终有罚尽之时。一如你眼前这人,你可知为何他渡过了所有的刑罚却仍无法自炼狱而出?”
空寂不由一愣,
“自炼狱脱身的唯一办法便是诚心悔过,至于他们这些渡过刑罚后仍无法脱身之人,”
渡秋声音骤然变冷,“不过是仍不知悔改,自作自受罢了。”
“十八层地狱说来残酷,却也只是他们死后应得的惩罚而已。可这些惩罚压根不能抵他们害死之人生前所遭受痛苦的万一,若连这惩罚都免去,他们这些作恶之人岂非过于肆意。”
空寂不由想起此前顾如璋一事,神思渐渐远离,
可他这幅模样瞧在渡秋眼中,却是全然变了个意思,“和尚,我奉劝你一句,你那慈悲心肠最好是收一收,否则便不是行善,而是纵恶。”
她话中的警告之意实是过重,饶是空寂回神时未听清她的话,只凭她的语气也能猜个七八分。虽被误解,可空寂却未急于辩解,只是笑着应道,
“渡秋姑娘教训的是,可贫僧方才所想却并非此事。”
方想将顾如璋一事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个音,“贫僧只是在想,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渡秋环着胸,指尖轻点着胳膊,眸中闪过一道亮光,那追灵术唯有她使用灵力之时,才可追踪到她的踪迹,可她自入城后便从未使用过灵力。
如此说来,那便绝非是她泄漏了踪迹,而是,
“有人特意安排在此的。”
她抬眸扫过那几具棺椁,又随即看向院中,“耗费这般多的心力,将周围几座城的脏东西都汇聚于此,这可不是件容易事。”
“我们若不做些什么,岂非白白浪费了她的一番苦心。”
还未待空寂琢磨透她的意思,只听院中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还未待他有所反应,渡秋已起了身,先他一步走向窗侧。
院中横着的十几口棺材上此时已挤满了亡魂,较方才已是多了大半,他们有的蹲在棺盖上,有的挤在棺材缝隙里,而更多的则是飘在半空中,似是察觉到窗边有人,他们不约而同的朝这处望来。
“咔咔咔”
无数道颈骨扭动的声音一齐响起,打破了满院的寂静。
即使空寂自认不是胆小之人,可当那一张张脸同时转过来时,他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大多数血肉迷糊的脸上皮肉外翻着,像是被人将整张脸皮硬生生扯了下来,露出大半张脸的白骨,有的的脸上泛着青白色,可五官却是变了形,如死鱼一般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们。
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眼神,
不是惧怕,不是愤怒,而是贪婪,像是快要饿死的人见到了久违的食物一般,直勾勾的盯着他们,似是下一刻便会立即扑上来,将他们生吞活剥。
渡秋面上已不复先前的淡然,薄唇紧紧抿起,
“不对劲。”
她沉了沉声,“他们状态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