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抿了抿唇,只听渡秋又道,“和尚,别把别人想的如你一般爱多管闲事。”
渡秋面不改色的越过他,寻着空隙向院内走着,
“你要清楚,人本自私,又哪有闲心管这些孤魂野鬼应如何安置。”
空寂凝眸盯着那些棺椁上的落叶,眸中闪过一道复杂,持着提灯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随着渡秋的身影向院内走着。
由于棺椁中间只留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二人须得侧着身才可通过,等到到达屋内之时,二人身上都沾了些污垢,显然是经过那些棺材时不小心碰到的。
渡秋只扫过一眼,便打眼向屋内望去。
屋内虽比院中宽敞不少,那棺椁摆放的依旧杂乱无章,可渡秋还是一眼便在角落处看到了她要寻的那几口棺材。
实非她眼神有多锐利,而是那几口棺材不仅外观与旁的不一样,并且那棺材前还有供奉的香烛,以及燃烧过纸钱的痕迹。
渡秋起身向那处走去,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向跟在身后的人说道,
“我要做之事,可并不次于挖人坟墓,这在你们人界可是大忌。”
“你,确定还要跟着?”
空寂面上并无丝毫震惊,显然是早已猜到了她的目的,轻声道,
“贫僧可帮渡秋姑娘启棺。”
渡秋倒是从未想到这话,竟是出自一向循规蹈矩的和尚之口,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细想一下,这一路以来,这和尚虽口中说着戒律,但那禁忌之事可是一件都没少做。
一来,她虽说并非是凡界之人,可终究是一女子,纵使有诸多理由,可与她同行也应是不妥。
可反观这和尚却并无丝毫不适。
二来,纵使他们佛门有金银只做药石之用一说,可他又是个辟谷的,哪里需要那银子,岂非又坏了他的禁忌?
这三来,便是此事,纵使为了替他们查清冤情,可启棺一事在人界也算是扰了死者安宁,于他们佛门中人也应是更为避讳,怎他就能如此不在意?
此事越想,渡秋便越觉得十分诡异,又打量了他好几眼。
“和尚,你确定你当真是出家人?”
渡秋这话并无任何取笑之意,而是发自真心的疑惑。
她也并非从未与佛门打过交道,可接触下来,他们给她的最大感受便是,只知墨守陈规的无趣之人。
可反观这和尚,那一举一动可是与墨守陈规毫无相关。
空寂先是愣了愣,随即看到渡秋的眼神,这才隐隐反应过来她在怀疑些什么,不过他装作不懂的模样,温声道,
“贫僧这里有寺中凭证,渡秋姑娘可要一看?”
“我看你寺中凭证做什么?”
渡秋蹙了蹙眉,又直截了当开口问道,
“你便如此不忌讳?”
“可贫僧方才只大致略过一眼,便知这棺椁在封棺时被施了灵力禁锢。贫僧若不相帮,渡秋姑娘岂不是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亲自启棺……”
“更何况,贫僧为何要将此事视作忌讳?”
空寂轻轻开口,“如此,也并非贫僧所守之理。”
“哦?”
渡秋觉得这话有趣,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何为你的理。”
空寂抬眸对上渡秋的目光,眸色温和又笃定,“查不平之事,当行无畏之举,如此,方为佛家理。”
“亦可为,贫僧之理。”
*
渡秋站在远处随意倚在一棺材旁,一双如水的眸子扫过周侧,最后将视线定在正念着往生咒的和尚身上。
四处昏暗,唯有窗边透出一丝光亮,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那光极淡,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可光笼住的那侧,却将他的眉眼勾勒出几分佛相,一如,菩萨垂眸。
渡秋被自己脑海中闪现的这四字吓了一跳,这世间几百年来,成仙之人不在少数,成佛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纵使他天资聪颖,但这人界每隔几十年便会出一个修仙天才,那些人绝大多数,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名扬天下。
即使有人会厚积薄发,可那也是极少数,也并不适用于修佛一道。
空寂……会是那极少数之一吗?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又回响起他方才的那番话,抬眸看向他时目光亮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与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毕竟,
“不迂腐的和尚可是少见啊。”
话音方落,却见那和尚已向此处看来,她来不及收回视线,便与那和尚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了一处。
她心顿时一紧,无声攥紧了怀中的伞柄,却忘记了要及时收回视线。
二人无声对视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屋子里悄然蔓延开来,像是春日时嫩芽破土而生之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