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决定再去一次柳河镇。不是去老井,是去老槐树下。
赵明义的父亲的白瓷瓶还放在树根旁边,用一块石头压着,瓶子里的意识已经走了,但瓶子还在。阿杰蹲下来,把白瓷瓶拿起来,瓶身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是里面完全是空的。他拧开瓶盖,瓶盖是橡胶的,拧的时候发出吱呀的一声,很尖,像老鼠叫。瓶口对着阳光,阳光照进瓶子里,瓶底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不是纸烧过的那种灰,是更细的、更密的,像是什么东西风化了之后留下的粉末。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灰烬很细,细到像面粉,搓的时候没有声音。
“这是什么?”阿杰把瓶子递给红姐。
红姐接过瓶子,低头看着瓶底的灰烬。她用食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鬼闻不到气味,但她记得这种灰烬的味道——不是气味,是记忆。“骨灰。不是人的骨灰,是木头的。老槐树的木头。赵明义把白瓷瓶放在树根下面的时候,可能在瓶子里放了一小块槐树皮。树皮在瓶子里慢慢风化,变成了灰。他把树皮放在瓶子里,是为了让他父亲记住这里。记住这棵树。记住回家的路。”
阿杰把瓶盖拧好,放回树根下面,用石头压住。他站起来,抬头看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风吹过,碎金晃动,像很多颗小小的星星在跳舞。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抓着泥土不放。
阿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不大,手掌心就能握住,是小白用来装调料的那种,玻璃是透明的,瓶口有橡胶塞,塞子很紧,拔的时候要用指甲抠。他蹲下来,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用手挖了一小捧土。土是褐色的,湿润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水分,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树叶腐烂的气味。他把土装进玻璃瓶里,装了八分满,塞紧瓶盖,装进口袋。
“你要把土带给宋阴?”红姐问。
“不是带给宋阴。是带给他心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不在,但土在这里。宋阴想等的,可能不是那个人回来,是那个人留在这里的东西。东西在土里,土在树根下,树在柳河镇。他只要回来,就能看到。”阿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粘在手心上,拍不掉,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的土是褐色的,细细的,像咖啡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