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伊丽川大草原的时候正是好时节，春夏之际，入目已是一片翠绿，随目而去绿色逐渐加深，和融化的雪水汇成溪流一直流淌到天边，天是纯粹的蓝，云层更是低得好似随手便能扯下一片来，正巧落到天山山巅的雪顶上。他们踏进草原之中，沿着鹿眼湖旁的小道慢悠悠走着，沿途是绿草和点缀其中的野花，陆霄不由得赞叹一声：“真美啊……”

陆霄看过中原的美景，也曾在天山南麓见过类似的雪山溪流与绿草，但伊丽川的辽阔与美丽却仍旧震撼着他们每一个人。

沿途偶尔也会遇到赶着羊群的牧民，热情地和他们打着招呼，这让几个人都不由得放慢了行进的速度，有时候他们干脆往草地上一趟，微风拂过时陆霄只觉得赶路的疲惫都被安抚了下去。

安麓靠在一边嘀咕了一句：“当初教主怎么就把家选在了大漠里，在伊丽川怎么着都比在大漠里吃沙子好些。”成功收获穆声往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穆声敲完才说：“走吧，再晚点你要看的杏花可就没了。”

一路在草原上走走停停，穿过燧云野，特地绕了个路赶在春天的尾巴路过了杏花谷，见了最后一程杏花，陆霄接住落在手心的杏花，将花瓣夹在了一叠信纸中，想着下次给李澈寄信，便把伊丽川的春天一并送给他。

弓月城的信仰来自守护草原的圣女，陆霄和穆声他们在弓月城的集市里寻了个摊位，听着城中的人彼此赞颂着圣女的威严和仁慈，他们说圣女是在黑暗中为他们带来光明之人，陆霄好奇极了。

几日之后他们便在城中看到了传闻中的圣女，陆霄那个时候正抱着个蜜瓜路过，只听到远处传来喧闹声，他抬眼望去之间只远远地瞧见一个骑马出城的身影，后来他才知道那便是弓月城的圣女。

他们并没有在伊丽川大张旗鼓宣扬明教，更多的时候宛如只是暂留的旅人一般在城里生活。安麓在集市上头发现了一个烤串的摊子，他时不时就溜到那里，就着馕饼和烤串吃得满嘴香，竟然还成了人家的常客，过后两日甚至抓着陆霄也去，说那家烤串的味道实在是好。

烤串老板总觉得最近生意好了不少，他看了整整一日，才发现是因为最近自家摊子多了个金发碧眼的青年常客，有不少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于是又过两日，在老板的盛情邀请下陆霄和安麓都成了烤串摊子的学徒，陆霄一时间有些茫然，这老板怎么突然间就要收他做学徒了，然而既来之则安之，陆霄也干脆安心学了起来。

红柳炭火噼里啪啦地响，撒了调料的肉串简直十里飘香。阿满时不时遛弯过来看看自己俩师弟学得如何，点评一番以后又买了一堆烤串抱着馕饼扬长而去，安麓也搞不懂阿满师兄所为何事，陆霄则说道：“他就是馋了。”

于是日子如天山雪化的流水一般，顺着时间流淌而去。在弓月城度过了整个夏天，连陆霄都觉得自己实在玩物丧志，他帮城中居民送信，帮他们去野外采药，找回跑丢的羊，他去净海边上淌水，又同城中的乐师学不同的乐器，好像许久没有如此悠然的日子了，只是伊丽川再美，他们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最后，他们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要在几日之后离开弓月城继续往西，到下一个目的地——碎叶城。

碎叶城·秋

伊丽川草原向西南方向走，便是碎叶城。说要离开弓月城的时候安麓是最舍不得的那个，他甚至已经和陆霄一道学会了烤肉技术，若不是还得往碎叶城去，安麓恨不得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连烤串摊子都准备好了，最后这身行头被米娜没收，穆声按着这贪玩的小孩往马背上一扔，愣是给人绑走了。

夏秋之际，伊丽川草原到碎叶城这条路倒也没有那么难走，当然对于陆霄来讲经过了喝盘陀那一段后现在走什么路都觉得舒服极了，米娜还因此笑他，陆霄当真觉得如此，比起喝盘陀那种苦寒之地，伊丽川美得跟仙境似的。

等到了碎叶城，陆霄还记得两年前出发时交到他手上的那封信，一直被他好好收在行囊里，只是如今隔了这么久才送到，陆霄也多了几分忐忑。他按着云端客栈掌柜的给的地址在碎叶城里打听了许久，总算找到了阿依莎的家。陆霄在门口踌躇，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怀着一丝忐忑敲开了阿依莎的家门。

开门的女子看起来已经有三十多岁了，眼角带着一丝细纹，但依旧能看出年少时的美貌来，她看着陆霄，问找谁。

陆霄说：“请问阿依莎在吗，我从焉耆带了一封信，要交给她。”

那女子看了陆霄许久，才说道：“我就是。”她接过陆霄手中的信，却没有打开，只是没头没脑又问了一句：“他还活着吗。”

陆霄点了点头：“……应该，我并未见过他，这封信是两年前他在焉耆托了客栈掌柜的交给我们。”陆霄有些犹豫，但是接着说道：“他还有一句话，说，让你别再等他了。”

阿依莎沉默了许久，忽然便落下泪来，她的长裙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她垂下头抹了下泪，说道：“我早就没有等他了。”

然后她向陆霄道了谢，关上了门。

那一夜碎叶城的星空似乎格外的低垂，陆霄坐在客栈的屋顶上，看着天上那条星河流淌过天空，一直流到天山上去，好像他伸手就能摸到。他摸着那枚碧玉坠子，一直想着白天的事情，阿依莎没有等了，那李澈呢。

如果李澈也不再等他了呢，这个想法扎在他脑海里，他想了很久很久，想到最后他干脆躺倒在地不再去想这件事，所以的一切都出自他自己的选择，他怨不得别人。

这之后的时间，陆霄便不再去纠结那些烦恼的事情，他们在碎叶城暂时住了下来，某次附近的小孩看到他们练习刀法，好奇趴在院墙上看了好久，那之后这几个小孩便天天都来，一直到被穆声叫了进来，他们便开始教这几个孩子一些简单的刀法。

其中一个小孩好奇问他们是哪里来的，米娜笑眯眯说我们是明教弟子，从圣墓山上来的哦。小孩似懂非懂，又问陆霄是从哪里来的。

陆霄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也是明教弟子，不过也是从长安来的，你听说过长安吗，在好远好远的东方。”

小孩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们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讲过神秘的东方，却不知道长安究竟在哪里。

陆霄也没有说过多的话，只是揉了揉他们的头。

他们在碎叶城停留了一个月左右，想着已经入秋，如果再待下去那大雪便不再等人了。只是如今碎叶城已属于突骑施汗国，并不在大唐的疆域之内，思考许久以后穆声将碎叶城作为了他们此次游历的最后一站，不再继续西行，接下来他们便会由庭州原路返回，回到圣墓山去。

从碎叶离开的前一天，陆霄他们接到了一个商队的请求，这支商队要从碎叶城到庭州去，他们说这段时间碎叶城到庭州外面的商道上多了不少突厥马匪，有好几支商队都遭了殃，便想着能和陆霄他们一道返回庭州，路上希望明教弟子能为他们提供一点庇护。

穆声同意了，他们行走丝路传教四方，本也该护卫路上的百姓。

商队的规模不大不小，有十来匹骆驼，满载货物。商队自己的护卫走在前头，陆霄他们便护在驼队的后头，一路警戒着。果然他们走到半道时那马匪就来了，那伙人毫无预兆从沙丘背后蹿了出来，来势汹汹。陆霄握紧弯刀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来的人不少，马匪那边大概得有个五六十骑，接下来会是场恶战。他看向身旁，安麓握着刀的手有些抖，但是经过了一年多的历练，这个小孩也不会再像当初那般一惊一乍的。

穆声高呼护卫的声音在风中炸开，陆霄护着米娜向商队中心收拢，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陆霄也加入了厮杀的队伍中，他不记得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记得刀锋划过空中的轨迹，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又在马匪的刀砍向安麓时将小师弟拉了回来，堪堪躲过那道袭击，他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自己身后一柄弯刀正闪着弧光。

“小陆师兄——！”

他只听到安麓的惊叫，剧痛从后背传来，好像有什么划开他的身体，血液正从里头涌出去，陆霄踉跄了两下，在这一刻咬着牙迅速转身挥起弯刀，带着烈日之辉的刀光挥出，命中了围过来的一圈马匪，他还在挥动刀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砍倒了一个又一个的马贼，只觉得手中的刀好像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但是他停不下来。

他不能让商队的人出事，不能让身后的师姐师弟出事，也不能让自己死在这里。

等他回过神来，剩下的马匪早已逃离，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靠着插进地里的弯刀支撑才没有彻底栽倒在地上。陆霄茫茫然眨了下眼，只觉得视线所及之处红糊糊的一片，他看着米娜和阿满向自己冲过来，他听不清他们在对自己说什么，身子越来越轻，轻得好像一片叶子，被风一吹就能飘到天上去。

他垂下头，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他想：对不起，澈哥，我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