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熬到后来,连崩溃都变得安静。
密闭的房间天天不见日光,厚重的窗帘死死遮住盛夏所有热烈的颜色,隔绝蝉鸣,隔绝晚风,隔绝人世间一切鲜活的烟火。苏漾早已分不清晨昏,昼夜混作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时间变成模糊的流水,无声无息地带走他仅存的生机。
曾经他还会哭,会挣扎,会抱着微弱的奢望,等待一丝转机。
会在药效起效的片刻安稳里,偷偷告诉自己再撑一撑。
会在想起沈烬安的瞬间,舍不得彻底放弃人间。
会在被全世界冷落的时候,还想试着再讨好、再顺从、再努力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可现在,所有情绪都磨平了。
剩下的,只有麻木。
机械睁眼,机械吃药,机械躺着,机械呼吸。
桌上一排排药盒依旧摆放整齐,是他这大半年来唯一坚持到底的事情。清晨的温水、睡前的苦涩,日复一日重复,从不敢漏吃一次。他比谁都想要正常,想要痊愈,想要走出这片困住他的黑暗泥沼。
可身体和神经,早已彻底抗拒了救赎。
药效彻底形同虚设。
从前吃下药,至少能压下汹涌的躁郁,能让混乱的思绪短暂平稳,能换来几小时浅眠。如今大把药片吞进腹中,只剩翻江倒海的恶心、持续不断的头晕,心底的荒芜与绝望却半分未减。
医生说坚持就会好转。
可他坚持到筋疲力尽,坚持到身心溃烂,坚持到无人再对他抱有期待,依旧一无所获。
原来有些人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不治之症。
□□的伤痕层层叠叠盘踞在小臂,旧疤发白僵硬,新伤浅浅结痂,密密麻麻铺了整片肌肤。第18章里反复的自伤、反复的拉扯,没有换来解脱,只让他愈发麻木。就连刀刃划破皮肤的痛感,都慢慢变得迟钝,再也拉不住他下坠的心神。
疼痛尚且无用,何况虚无的希望。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出过家门一步。
校园两个字,成了他心底最深的阴影。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明目张胆的欺凌、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嫌弃,像烙印一样刻在神经里,只要稍稍回想,就浑身发冷、呼吸发紧。
他逃得彻底,也躲得狼狈。
可逃开了外界的恶意,逃不开至亲的寒凉。
家里依旧寂静得可怕。
母亲早已彻底习惯了他的沉默、他的自闭、他的格格不入。不再争吵,不再说教,不再失望叹息,连厌烦的眼神都吝啬给予。他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一天到头说不上两句话。
她自顾自生活,吃饭、散步、串门、休息,完全面无波澜地无视他的存在。
偶尔她路过房门,瞥见里面昏暗死寂的光景,也只是淡淡扫过,转身离去。
在她眼里,他大概已经算是一个废掉的人。一个扶不起、救不回、只会拖累家人、只会惹人闲话的精神病孩子。
苏漾坐在黑暗的床沿,静静听着门外细碎的动静。碗筷轻碰的声响、手机播放的杂音、轻轻的脚步声,每一丝热闹都真实存在,却完完全全与他无关。
他是这个家多余的人。
是这个世界多余的人。
从前他还会偷偷难过,会委屈,会小心翼翼渴求一句关心、一句询问、一句别怕。
现在不会了。
心死之后,连委屈都淡了。
他不再主动走出房间,不再主动搭话,不再解释自己的状态,不再为自己辩解半句对错。饿了就等家里无人时,悄悄吃两口冷饭;渴了就倒一杯凉水;累了就昏睡,清醒了就发呆。
他像一缕游魂,寄生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无声无息,无人过问。
手机依旧倒扣在枕边,长久黑屏,彻底沉寂。
拉黑沈烬安已经很久了。
那段曾经支撑他熬过无数绝境的爱意,被他亲手斩断,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偶尔大脑放空的瞬间,沈烬安的眉眼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干净、温柔、明亮、坦荡。
那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照进来的光,是他这辈子触碰过最温柔的温暖。
可那束光,从来不属于他。
以前他靠着这点念想活着,靠着“不辜负”三个字硬撑。现在念想断了,牵挂没了,世间再无他想要奔赴的温柔,再无他想要留住的人。
他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当初果断推开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