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沉默像一层厚重的灰,蒙在整个盛夏之上。
流言还在校园里断断续续飘着,只是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因为我彻底的躲避,因为我和苏漾形同陌路的疏离,旁人似乎默认了我们已经划清界限,那些沸沸扬扬的揣测,终于慢慢淡了热度。
可只有我知道,所有的平静都是假的。
我心底的风浪从未停过。
越是刻意疏远,越是不敢对视,夜里翻来覆去的想念就越是汹涌。我每天最煎熬的时刻,就是走廊偶遇的那一秒。他看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冷,从最初的茫然委屈,慢慢变成疲惫、淡漠,最后只剩一片空空的荒芜。
他不再主动找我,不再给我发消息,路过我身边时,脚步不会再停顿,目光径直掠过,像看一个彻底的陌生人。
这份冷暴力是我亲手造成的,可最后快要溺死在窒息里的人,也是我。
矛盾爆发在周五放学的黄昏。
那天傍晚下过一阵短暂的雷阵雨,雨停之后天很干净,云层被洗得轻薄通透,天边铺着大片橘粉的晚霞,空气里混着湿润的青草气,本该是温柔的傍晚。
我收拾书包走得很晚,刻意避开人群,想等所有人都走完,再一个人慢慢回家。可刚出教学楼的转角,我就被人堵住了。
苏漾站在梧桐树荫下。
雨后的风掀动他的校服衣角,他额前的碎发微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眼底积压了整整一周的委屈和隐忍,此刻全部绷不住,赤裸裸地摊开在我面前。
这是冷战七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拦我。
他没有笑,眼底没有半点往日的温柔,只剩沉沉的冷意。
“沈烬安。”
他喊我名字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沙哑,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我脚步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侧身躲开。
可他比我更快,上前一步,直接挡住我的去路。
“你躲我多久了?”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锐利得让我无处可逃,“整整一个星期。我找你、等你、发消息问你,你全都不理。”
我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书包带,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没法解释。
我说我怕流言毁了你?我说我怕别人指指点点?我说我怕我的喜欢太肮脏,连累你干干净净的人生?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见我沉默,苏漾的情绪更沉,少年人积攒多日的委屈轰然炸开,带着点酸涩的怒意:“沈烬安,你到底什么意思?之前跟我约定好一起写作业、一起看晚霞、一起拉钩不许变的人是你。现在突然冷着脸躲我的人也是你。”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红了一圈,又倔又委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别一句话不说就推开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周怎么过的?每次我看见你故意扭头躲开我的样子,我心里难受得要死。”
我胸口骤然发酸,密密麻麻的疼席卷上来,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最怕的就是他这样。
他干净、纯粹、坦荡,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喜欢就是喜欢,委屈就是委屈。而我偏偏藏着一肚子不能说的心意,用最冷漠的方式,伤害着最爱惜的少年。
“没有为什么。”我硬着心肠,逼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声音冷得像冰,“就是腻了。没必要总黏在一起,别人乱说,很烦。”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扎进苏漾心里。
他瞳孔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底所有的光亮一瞬间尽数熄灭。
“腻了?”他低声重复一遍,语气带着破碎的轻颤,“你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咬紧牙关,狠心点头:“嗯。假的。以后别再找我了,保持距离,对我们都好。”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嘲讽。
苏漾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霞一点点往下沉,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也很疼。
“沈烬安,你真狠。”
他说完这句,眼底的光彻底熄灭,转身就要走。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自我拉扯,彻底崩碎。
我看着他落寞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肩膀微微绷紧的弧度,想到这一周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小心翼翼的主动,想到我亲手打碎的盛夏所有温柔,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我不能让他带着误会走。
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真的腻了、不爱了。
哪怕前路依旧是流言蜚语,哪怕依旧没有结果,哪怕最后依旧是万丈深渊,我也不能让他带着遗憾和误解难过。
“苏漾!”
我猛地开口喊住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快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凉,雨后的晚风浸得他皮肤微凉,骨骼清瘦,被我攥在掌心的那一刻,我几乎是贪婪地握紧,不肯松开半分。
“别走。”我声音发颤,所有冷漠的伪装彻底崩塌,“不是假的。没有腻。”
苏漾身体僵住,缓缓回头,眼底带着通红的湿意,又惊又痛:“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抬眼,直直看向他眼底最深的地方,看着那个被我伤得遍体鳞伤的少年,喉间哽咽,终于说出藏了整整一周的真心话。
“我怕。”
我一字一顿,声音轻却真切:“我怕别人乱讲,怕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你,怕我拖累你。你那么干净,那么耀眼,我不想因为我,让你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我不是想推开你,我是不敢靠近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漾眼底所有的愤怒、委屈、冰冷,瞬间瓦解崩塌。
他怔怔地看着我,红着眼眶,良久,轻声问:“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躲我,是因为怕连累我?”
我点头,眼眶彻底红透,酸涩滚烫的情绪堵满胸腔:“是。”
他看着我,看着我绷了一周的冷漠面具彻底碎裂,看着我眼底藏不住的爱意与煎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带着无奈,也带着全然的纵容。
“沈烬安,你是不是傻。”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指尖温热,擦去我快要落下来的泪。
“别人怎么说,我根本不在乎。”
“我在乎的,从来只有你而已。”
暮色温柔落下来,将我们两个人轻轻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