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从凹槽里爬了出来。
它的腿踩在白色的台面上,发出很轻很细的、像针尖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它朝楚雨臣爬过来。爬得很慢。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会晃一下,像一个人在学走路。它爬到了台面的边缘,停下来。它抬起头,看着楚雨臣。楚雨臣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台面边缘。蝴蝶的腿踩上了他的手指。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然后另一条腿,然后另一条。六条腿全部站在了他的手指上。蝴蝶在他的手指上站住了。
楚雨臣把手指举到眼前。蝴蝶的翅膀在他眼前完全张开了。从左边到右边,比他想象的要宽得多。翅膀上那些暗紫色、暗红色、黑色、金色,在他眼前流动着,像一条很慢很慢的河。翅膀中央,那块有人的皮肤的地方,露出了锁骨、肋骨、肚脐、骨盆。那些骨头和凹陷在他的注视下微微起伏着,像一个人在呼吸。
蝴蝶的嘴——那个很小很小的、像一根管子一样的口器——伸出来了。它用那根口器在楚雨臣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口器是软的,凉的,像一小块湿的海绵。点完之后,它把口器卷回去,收在头下面,看不见了。
楚雨臣笑了。很短的笑,只是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他的眼睛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只蝴蝶,一直看着,好像怕一眨眼蝴蝶就会飞走。
蝴蝶没有飞走。它从他的手指上爬到了他的手背上,从手背爬到了手腕,从手腕爬到了小臂。它在小臂上停下来,翅膀合拢,六条腿抓紧了他的皮肤。它把自己固定在了那里。像一只普通的蝴蝶停在了一个人的手臂上,休息一会儿,然后会飞走。但楚雨臣知道它不会飞走。因为它的翅膀上有一个洞。不是他刚才掰断的那个小缺口,是另一个。在左前翅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边缘很整齐的洞,像一个被烟头烫过的疤。那个洞的大小刚好能穿过一根针。
那是它被钉住的地方。
楚雨臣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摸了摸那个洞的周围。蝴蝶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怕,不是疼,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条件反射一样的反应。楚雨臣的手指在那个洞的边缘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他站起来,转身,朝这个巨大房间的另一个方向走。蝴蝶在他的小臂上蜷着翅膀,六条腿抓紧了他的皮肤。它的体温从他的皮肤传进他的血管,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蝴蝶的温度,哪个是他自己的温度。
他走到了房间的尽头。尽头没有门。有一面很大的窗户。窗户是落地的,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玻璃很厚,很干净,能看见外面的景色。外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里没有花,只有草。草是灰绿色的,很高,很密,像一片没有被修剪过的草原。草原的尽头是一片森林。森林的树是黑色的,树干很细,很直,像一排排竖在地上的针。森林的上面是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是一片均匀的、平坦的、像一块被熨平了的灰色布料。
楚雨臣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很厚,敲上去没有清脆的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像敲在实心东西上的声响。他推了推窗户。窗户没有动。他又推了推。还是没有动。他用肩膀撞了一下。窗户纹丝不动。
蝴蝶从他的小臂上爬下来了。它沿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手背上,从手背爬到窗户上。它的腿踩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像冰裂一样的声响。它在玻璃上爬了一圈,然后停在窗户的一个位置。它用口器在玻璃上点了一下。玻璃在那个位置开始变化。不是融化,不是裂开,是从固态变成了气态。玻璃从那个点开始向四周蒸发,变成一团白色的、半透明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散开了。窗户上出现了一个洞。洞的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楚雨臣从那个洞里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但不是冷。是一种很干净的、像被过滤过的凉。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涩味和泥土的腥味。蝴蝶趴在他的肩膀上,翅膀微微张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它的触角在风中竖得笔直,像两根很细的天线在接收来自远方的信号。
楚雨臣走进了那片草原。草很高,没过了他的膝盖。草叶是灰绿色的,很硬,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划过他的裤子时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蝴蝶从他的肩膀上飞起来了。不是飞,是滑翔。它张开翅膀,从楚雨臣的肩膀上跳下去,在空气中滑了一小段,又落回了他的肩膀上。它不会飞。它的翅膀上有一个洞,那个洞破坏了翅膀的平衡。它飞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