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转向了他。不是身体转了,是头转了。蝴蝶的头在胸腹部上面,靠一个很细的、像关节一样的结构连接着。那个结构是可以转动的。蝴蝶把它的头转了九十度,正对着楚雨臣的方向。它的复眼在房间的光线下闪着黑色的光,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它的触角竖起来了,不再是向后弯曲的弧线,而是向前伸着,像两根在探寻什么东西的探针。
楚雨臣和那只蝴蝶对视。
他不知道蝴蝶有没有视力。他不知道蝴蝶的复眼里能不能形成他的影像。他不知道那只蝴蝶——那个人——那双闭着的眼皮下面的褐色眼睛——能不能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像薄纱一样的眼皮,看见他站在铜柱旁边。他不知道。但他感觉到了。被看着。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蝴蝶的头。他的手指在离蝴蝶的触角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蝴蝶的触角向前伸了伸,碰到了他的手指。触角很细,很轻,碰到皮肤的时候像一根头发在皮肤上划过。痒。楚雨臣没有动。蝴蝶的触角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然后两根触角一起,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画着什么。
画了一个圆。圆里面画了一个五角星。
楚雨臣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认识这个符号。在走廊里,在镜子里,在扑克牌的背面,在井底,在星空中,在每一个他和年穗相遇又分离的世界里。这个符号一直在。它比语言更古老,比手势更准确,比任何一句“我记得你”都更直接。它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一个不需要回答的、已经被回答了一万遍的问题和答案。
“是你。”楚雨臣说。
蝴蝶的触角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它画了第二个符号。一个很小的、简单的符号。一个十字架。不是基督教的十字架,是更古老的、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站着的形状。画完之后,触角从他的手指上滑下去,垂在蝴蝶的头两侧,不再动了。
楚雨臣把手收回来。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墨水,没有刻痕,没有颜色。只有一种微微的、发热的感觉,像有人用手指在他皮肤上按了太久之后留下的温度。他把手背贴在嘴唇上,闭着眼睛。那个温度从他的嘴唇传到他的舌头,从舌头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胸口。他的胸口很烫。烫得他想把衣服解开,把皮肤撕开,把那个发烫的东西从胸腔里拿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他只是把手背从嘴唇上拿开,睁开眼睛,看着那只蝴蝶。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蝴蝶没有回答。它不会回答。
“是你自己飞到这里的,还是被人带来的?”
蝴蝶没有回答。它不会回答。
“你疼不疼?”
蝴蝶的头转回去了。不是慢慢转的,是一下子转回去的,像一个人不想再听了,像一个人不能再听了,像一个人的脖子终于撑不住那颗头的重量了,猛地垂了下去。蝴蝶的头垂在铜柱上,下巴抵着铜面,复眼朝下,触角软塌塌地搭在柱子上。它的六条腿也开始往下滑,那些小钩子从铜柱的表面上松开,一条,两条,三条。四条腿已经松开了,只剩下两条前腿还钩着。它的身体往下坠了一截,翅磅被撑开的那个姿态变形了。左边的翅膀歪了,右边的翅膀还撑着,像一个被撕掉了一半的书页。
楚雨臣伸手去扶它。他的手指托住了蝴蝶的胸腹部。蝴蝶的身体在他的掌心里很轻,轻得像一个空壳。但它是温热的。有体温的。不是人类体温的温,是更低的、像春天最后一场雪的温度。他的手指感觉到了那个体温。那个体温从他的指尖流进他的血管,流进他的骨头,流进他的骨髓。他抱住了那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