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坐着一个人。
深红色的外套。金色的纽扣。银白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贴在脸的两侧。苍白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蜷着。光着的脚,踩在白色的床单上,脚趾蜷着。褐色的眼睛,外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中心有一点金色。
楚雨臣走到床边。年穗看着他。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和永远一样。
楚雨臣坐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年穗的手。年穗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凉的,安静的。没有握回来,也没有抽走。
“我又回来了。”楚雨臣说。
年穗没有回答。
楚雨臣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年穗的肩头。深红色外套的布料是粗糙的,是羊毛的,扎着他的皮肤。他闻到了年穗身上的气味。不是草药的气味,不是海藻的气味,不是糖浆的气味。是一种更本质的气味。像纸。像旧书的内页。像被很多人摸过之后留下的体温和指纹的总和。
“我会一直回来。”楚雨臣说。
年穗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楚雨臣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同时蜷了一点点,又松开了。像一朵花在夜里合拢了一秒,又在下一秒重新开放。
楚雨臣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的光没有变化。乳白色的,均匀的,平均的。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时间。只有他。只有年穗。只有这张床。他们会一直在这里。他说话。年穗不回答。他问问题。年穗不回答。他喊年穗的名字。年穗不回答。他握着年穗的手。年穗不握回来。他拥抱年穗。年穗会抱他,很轻,很短,像一阵风。然后年穗会消失。然后他会穿过走廊。穿过墙。回到这间房间。年穗会重新出现在床上。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和永远一样。
楚雨臣睁开眼睛。年穗在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金色的光点。
“年穗。”他说。
年穗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嘴唇自己张开了。像一条鱼在水面下张嘴。不是为了呼吸,不是为了进食。只是张开了。因为它是嘴。嘴有时候会张开。
楚雨臣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年穗的下唇。嘴唇是软的,凉的,有一点点干。年穗的嘴唇在他拇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楚雨臣把拇指移开了。年穗的嘴唇合上了。
“没关系。”楚雨臣说。“你不用回答。”
年穗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是楚雨臣第一次看见他眨眼。很慢,上下睫毛碰到一起,像两只蝴蝶的翅膀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分开。眨眼之后,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泪,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水面上出现又消失的涟漪一样的东西。
楚雨臣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躺下来,躺在年穗旁边。头枕在荞麦壳的枕头上,面朝天花板。乳白色的光在天花板上均匀地铺开,像一层很薄的、半透明的膜。年穗没有躺下来。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楚雨臣不在他的视线里了。但楚雨臣知道,只要他开口,年穗的眼睛就会转过来。不是因为他想回答,是因为他的目光就在那里。像一面镜子。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那里。你看它的时候,它映出你。你不看它的时候,它映出自己。
楚雨臣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了年穗的呼吸。很轻,很慢。他听见了年穗的齿轮。咔嗒,咔嗒,咔嗒。他听见了走廊里那些猫眼后面的声音。鸟扇翅膀的声音,蛋糕上蜡烛燃烧的声音,那只小小的手在玻璃上按出指纹的声音。他听见了玻璃下面那些光点移动的声音。像很多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脚步声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他在那些声音里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
或者他一直在梦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