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臣用两只手把年穗的左手握住,压在自己胸口上。他转头对族长说:“用我的血。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族长没有说话。祭司说话了。祭司的声音像干裂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裂纹:“河婚不洁,河神要的是河婚的血。外人血没有用。你用你的血,河神不认。水不会退,鱼不会回来,鹿角部落的人还会死。”
楚雨臣张着嘴,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呛了一下,弯下腰咳了几声。年穗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了。
年穗蹲下来,把地上的陶碗重新抱起来,转身朝河边走去。河水还在涨,已经淹到了小屋的窗台。年穗走进水里,水没到他的腰。他把陶碗放进小屋里,一个一个摆回竹架上,边缘对齐边缘,底部对齐底部。然后他走出来,站在水里,面对着河面。
雨越下越大。河面上的雨点密密麻麻,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水里。年穗的头发被雨水打散,贴在脸侧,草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冲走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他的左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楚雨臣冲进水里,从后面抱住了他。
“你跑。”楚雨臣说,“我们跑。跑到山那边去。跑到河下游去。跑到任何一个没有这条河的地方去。”
年穗在他怀里转过身,用左手摸了摸他的脸。雨水从他的手指间流下来,落在楚雨臣的脸上,和楚雨臣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年穗做了一个手势。很简单,只有两个动作。他指了指楚雨臣的心脏位置,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你。”
他一直在做的都是这个手势。从第一天递鱼汤开始,到最后一个雨天结束。他看着楚雨臣。吃野莓的时候看着,煮鹿心粥的时候看着,月光下擦水痕的时候看着,雪地里接吻的时候看着,棚顶漏雪的时候看着,手指被切掉的时候看着,此刻还在看着。
楚雨臣抓住他的左手,想把那个手势按下去,好像手势停了,事情就不会发生。但年穗的手从他掌心里翻出来,又做了那个手势。他看着楚雨臣。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的眼睛上慢慢划过去。
“我永远看着你。”
那是他最后一个手势。
年穗在当天夜里死了。
不是祭司杀的,不是族长杀的,不是任何人杀的。河水在夜里突然又涨了一次,这一次涨得比白天更快,水从河床里冲出来,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小屋被冲走了,河边的青石板被冲走了,那年夏天楚雨臣坐过的那块扁石头也被冲走了。年穗站在小屋门口,水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跑。他站在水里,抱着那根门框,左手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楚雨臣在水里游了很远,游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腕。年穗的手腕很细,楚雨臣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用力把年穗从门框上扯下来,拖着往岸上游。水太急了,每往前游一步,水就把他往后推两步。年穗在他身后,脸朝下,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摊黑色的水草。楚雨臣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声,水灌进他的嘴里,他的声音在水里变得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
他抓不住年穗了。
水冲开了他的手指。年穗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出去,像一条鱼从他手里挣脱。楚雨臣反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水。再抓,什么都没有了。他潜进水里,睁开眼睛,水刺得他眼睛发疼,什么都看不见。他浮上来,喊,再潜下去,再浮上来。他在水里待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发冷,久到他的嘴唇变成了紫色,久到族长带着人在岸上用火把照他,叫他上来。
他上了岸。
他趴在岸边的泥地里,把脸埋进泥里,嘴里喊着一个谁都听不清的名字。雨还在下,打在他背上,像无数只拳头在捶他。族人们站在周围,火把的光在雨中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天亮之后,水退了。
河滩上全是泥。泥里有树枝、石头、碎陶片,还有一只陶碗。那只陶碗没有碎,碗口朝下扣在泥里,碗底朝上,露出一个用指甲刻的符号。楚雨臣把碗从泥里抠出来,翻过来,碗的内壁有一圈淡淡的红色,是年穗煮的鹿心粥留下的痕迹。他把碗抱在怀里,像年穗抱那些陶碗一样。
年穗的尸体在三天后被找到,卡在下游的一个转弯处,被一棵倒在水里的树挡住了。他的脸还在,手还在,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手势的形状。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泥沙,嘴唇是灰色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楚雨臣把他从水里抱上来,抱到岸上,用自己袍子的下摆擦干净他脸上的泥沙。年穗的脸很小,小到楚雨臣一只手就能盖住。楚雨臣用手盖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额头,手指覆着他的眼睛,拇指擦着他的颧骨。年穗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凉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火化。没有土葬。鹿角部落的规矩是,河婚死后要放回河里。他是河神的人,河神要把他带走。族长让人把年穗放在一个木筏上,木筏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撒了野花。楚雨臣把那只陶碗放在年穗的胸口,碗口朝上,里面装了一把河边的石子。
木筏被推下水,顺流而下。
楚雨臣站在岸上看着。木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点,然后那个点被河水吞没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他一直在鹿角部落住着。他住在河边,在那块青石板原来的位置旁边搭了一个棚子。每天早晨他去河边,把双手浸进水里,闭上眼睛。他不是河婚,他不会祈祷,他只是把手放在水里,感受水的温度。春天凉,夏天暖,秋天又凉,冬天冰手。他每天去,去了很多年。
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背弯了。他的手上长满了老茧,指节变形,指甲开裂。但他每天还是去河边,把手放进水里。他后来学会了一样东西——他学会了用手势说话。不是对别人说,是对河说。他把手浸在水里,手指在水的下面做手势,一个接一个,从日出做到日中,从日中做到日落。
他做的手势只有一个意思。
“我在这里。”
他做到了死的那一天。
那天河面很平,像一个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楚雨臣蹲在河边,把手浸进水里,开始做手势。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他没有力气再动了。他的手泡在水里,手指半蜷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的枝条。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里的脸很老,老到他认不出自己。但在那张老脸的旁边,还有一个倒影。那个倒影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脸是棕色的,颧骨上有雀斑,鼻梁上也有。那个倒影在看着他,褐色的眼睛,瞳孔有一点金色,像河底被太阳照亮的石头。
楚雨臣看着那个倒影,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很久以前就不再发出声音了。
但他的手指在水面下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的眼睛上慢慢划过去。
那个倒影笑了。
楚雨臣的头垂下去了,碰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涟漪慢慢扩散开,碰了一下岸边的石头,碎了。河面重新变平,云还在天上,树还在岸上,水还在流。
那只泡在水里的手,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
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一刻不停。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