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修士说跪完为止。”
“他要你跪到死吗?”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年穗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磨破的袍子。“楚雨臣,”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谁管?”楚雨臣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赶紧压低,“整个修道院就你一个人帮过我藏书。你帮我藏了盖伦,帮我把那卷禁书从书架后面挪到地窖砖缝里。你要是死了,谁帮我看病?”
年穗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烛火被风吹动时晃了一下,你以为它要灭了,但它又亮了回来。
“你那些禁书,”年穗说,“钟楼横梁上的,地窖砖缝里的,还有你藏在厕所隔板后面的三卷阿拉伯医学抄本。”
楚雨臣一愣。“你怎么知道厕所隔板后面的?”
“我什么都知道。”年穗抬起眼睛看他,那双褐色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不是眼泪,是烧出来的,“你藏的每一个地方,我都知道。你以为你把东西藏得很好,其实你每次藏东西的时候都有人看着。”
“谁?”
“我。”
楚雨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年穗垂下眼睛,把手从楚雨臣的手臂上拿开。“你回去吃饭吧。安东尼奥修士从食堂出来了。”
楚雨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教堂侧门。透过拱形的门洞,他看见安东尼奥矮胖的身影正穿过回廊朝缮写室方向走去。
“晚上宵禁之后我去医务室找你。”楚雨臣站起来,“你要是能走,就去医务室躺着。我带上那卷盖伦,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不会去的。”年穗说。
“年穗。”
“医务室不会收我,去了也是白去。我跪完这串玫瑰经就回宿舍躺着。”年穗又闭上眼睛,双手合回胸前,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他的身体还在发抖,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合拢的双手上。
楚雨臣站在他面前,手指攥着袍子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的话太多,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口。他不能把年穗扛起来扔到医务室,不能替年穗跪完剩下的圣母经,不能冲进食堂指着安东尼奥的鼻子说你这是在杀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见习修士,还没有发最后的誓愿,在这个修道院里的地位比一个打扫牛棚的杂役高不了多少。
他转身走了。
走出教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回廊的石板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抬手挡了一下光,就着一瞬间的阴影,用力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块,碎得很彻底,碎到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回去。
下午的缮写工作从午后祈祷结束后开始,一直持续到晚祷前。楚雨臣回到缮写室时,年穗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面前摊着羊皮纸,手里握着笔,正在抄写。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手不抖了,每一个字母都工工整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安东尼奥修士坐在最里侧,低着头抄写,捻念珠的珠子不再响了。
楚雨臣坐下来,拿起笔。他抄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字都没有抄错,因为他脑子是空的。他把所有的念头都压到意识最底层,只留下字母的形状和抄写的规则,把自己变成一台抄写机器。这是他九年来学会的最有用的技能:在需要的时候,把自己彻底清空。
晚祷在日落时分开始。然后是晚餐,还是一碗汤和一块面包。然后是夜祷,然后是“大静默”——从夜祷结束到第二天晨祷开始,整个修道院禁止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