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摔倒了。左脚踩在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上,树根很滑,上面长着青苔,他的脚底从树根上滑出去,身体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地上。碎石子嵌进了他的掌心。他的下巴磕在枯叶上,牙齿咬到了舌头,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滴在白色的树根上。树根上的青苔被血浸湿了,变成了深绿色,像一块旧的、发霉的天鹅绒。他趴在枯叶和泥土和碎石子上面,没有马上起来。他的身体已经不想起来了。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肌肉已经撑不住了。他的手臂也在发抖,手肘在支撑身体的重量,骨头抵着地面,疼,但那种疼和他的膝盖、他的脚底、他的舌头比起来,不算什么。他闭上了眼睛。泥土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湿的,凉的,有铁的味道。是他的血。泥土在吃他的血。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面传来的。从他左膝的骨头里面,从他脚底的伤口里面,从他舌头的裂口里面。那个声音很低,很细,像一根很细的金属丝在风中震动。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他的整个骨架都在共振。头骨,脊椎,肋骨,骨盆。所有的骨头同时以同一个频率震动,像一口被敲响的钟,而他整个人就是那口钟。那个声音在说一个名字。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更原始的、不需要翻译的方式。那个名字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被刻进他的骨头里的。
年穗。
他不知道年穗是谁。他不知道年穗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在他的骨头里。不是记忆,不是幻觉,不是这个疯掉的脑子制造出来的又一个假东西。是骨头。是比他更早的、更深的、更真实的东西。像他出生之前就有的伤疤。像他第一次睁开眼睛之前就已经在视网膜上烧出的光斑。
他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左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声,不是骨头,是膝盖里面的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像一根错位的筋突然弹回了原来的位置。疼。疼得他的眼前白了一瞬。那种白不是光,是疼痛在他的视觉系统里制造的短路。他的身体在说:够了。不要再走了。停下来。躺下。等死。他没有听。
他走。不是跑,是走。他的左脚在身后拖行,脚尖在地上画出一道浅的、弯曲的线。他的右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带还在抽打着他的脚踝,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里的碎石子还在,嵌在肉里,每一步的震动都让那些石子往更深的肉里钻。他没有把它们抠出来。他没有多余的手了。
白桦林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光。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些树在哪里。因为那些树是冷的,而他的身体正在变成和它们一样的温度。他正在变成白桦林的一部分。他的白色的衣服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发灰的轮廓,和白色的树干几乎融为一体。那些树干上的黑色斑纹也在他的身上出现了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失血后的那种苍白。掌心里有黑色的碎石子嵌在红色的肉里,像白桦树干上的黑色斑纹。他在变成一棵树。一棵会走的、会流血的、会喊着一个他不知道的名字的树。
他走了很久。白桦林没有变化。每一棵树都和上一棵一模一样。他怀疑自己在原地打转。他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画了一道痕。然后他继续走。走了大概一百步之后,他看见了那棵树。那道痕还在。白桦林是一个圆。他在圆心。圆很大,但他走的是圆的弧线,弧线的终点是起点。他绕着圆心走了很久,从来没有靠近过圆心。他不知道圆心在哪里。也许圆心就是他。也许他就是圆心。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原地。也许他跑了一整夜,只是在同一棵树周围打转。那些黑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绕圈,看着他摔倒,看着他爬起来,看着他流血,看着他变成一棵树。它们在看。它们不会帮他。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树干是凉的,湿的,树皮上的白粉蹭了他一背。他的头靠着树干,仰着脸看着头顶的黑暗。没有树叶,没有天空,没有风。只有黑暗。浓稠的、有重量的、像液体一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