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退回了光的圆里。
台下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脸被遮着。帽檐压着,围巾围着。什么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变了。
楚雨臣站在光的中央,面对着那个没有眼睛的人。他张开了嘴。这一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问句,不是陈述,不是自言自语。是一种更古老的、像祈祷一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跟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神说话。
“我不需要你回答。”他说。“我不需要你看见我。我不需要你知道我是谁。我不需要你记得我的名字。我不需要你爱我。你甚至不需要知道我在这里。你只要在就行了。你在,我就能站在这束光里。你在,我就能说这些没有人听的话。你在,我就能在每一次幕布落下之后,相信还有下一次。”
他的眼泪没有流。泪腺已经干了。眼睛是红的,但干的。像两口被晒干了的井。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不抖。他的手指在抖,但手臂不抖。他的身体在抖,但心脏不抖。心脏已经停了。不,没有停。还在跳。跳得很慢。很重。像一口钟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咚。咚。咚。每一响都间隔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它不会再响了。但它响了。一直响。
台下那个人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慢慢地推开。他转身的动作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告别。他只是转身了。像一个人看完了他想看的东西,然后去做下一件事。他的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深灰色的西装和黑色融为一体,圆顶礼帽的轮廓在消失之前最后闪了一下,像一个在深水中沉没的人最后伸出的手。然后被黑暗吞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椅子还在。空的。
楚雨臣站在舞台上。光还在。舞台边缘的黑暗还在。地板上的血迹还在,干了,变成了褐色,像一朵很小的、枯萎了的花。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的腰开始发酸,久到他的眼睛再也眨不动了,干到上下眼皮粘在了一起。他用手指把眼皮撑开。手指上有血,干了之后硬硬的,像一层薄壳。他眨了眨眼,血壳碎了,掉进眼睛里,刺得他流了一滴泪。只有一滴。从右眼流出来的,沿着鼻梁滑下去,落在嘴唇上。他舔了一下。咸的。铁的。苦的。
幕布开始落了。
不是慢慢地落,是一下子落下来的。黑色的天鹅绒从上面坠下来,带着风声,带着重量,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像死刑判决一样的确定性。幕布落到了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光被隔在了幕布的另一面。楚雨臣站在幕布的这一面。黑暗。完全的黑暗。和开场前一模一样的黑暗。他的脚还踩在地板上。地板上有血迹。他能感觉到那些血迹干了之后留下的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触感。他蹲下来,用手在地板上摸了摸。没有找到那些血迹。也许是他在黑暗中摸错了位置。也许血迹不在那里。也许从来就没有血。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他站起来。在黑暗中伸出了手。手指张开了。他等着。等着另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他的手。凉凉的,滑滑的,带着焦甜的、腐败花蜜的气味。没有手伸出来。他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心脏还在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一口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敲响。
他转过身,朝着幕布的方向走去。幕布很厚,很重。他用肩膀顶了一下,幕布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很亮,刺得他闭上了眼睛。他从那条缝里挤了出去。
舞台的这一面是空的。观众席是空的。红色的座椅一排一排地向黑暗中延伸,没有尽头。没有一个人。正中央那把椅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围巾,没有帽子,没有西装。只有一把空椅子。红色的绒布,旧了,有些地方磨秃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衬垫。
楚雨臣走下舞台,走过观众席,走到那把椅子前面。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椅面上。绒布是凉的,粗糙的,有一点扎手。他把脸贴在椅面上。闻到了什么?灰尘。旧布料。时间。没有年穗的气味。没有草药的气味。没有海藻的气味。没有糖浆的气味。没有蝴蝶鳞片的气味。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到椅子下面。摸到了什么东西。很小,很硬,很凉。他把那东西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不清。观众席里没有光。他把那东西握在手心里,走回舞台。从幕布的那条缝里挤进去。站在光的圆里。张开手。
一颗扣子。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蝴蝶。翅膀张开着。扣子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很浅,但他看清楚了。
“年穗。”
楚雨臣把扣子贴在嘴唇上。银是凉的,碰到嘴唇像一块很小的冰。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那双眼睛。褐色的,外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中心处有一点金色。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看着他的脸,不是看着他的身体,是看着他。像一面镜子看着一面镜子,像一整个空间看着一整个空间。
他睁开眼睛。剧场是空的。光是白的。幕布是黑的。扣子是银的。他是他自己。
他把扣子放进了左胸的口袋里。扣子贴着心脏的位置。银是凉的,但他的皮肤是热的。凉和热在那块皮肤上打架,谁也赢不了。最后它们变成了一种差不多的温度。不凉也不热。像不存在。
楚雨臣站在光的圆里。舞台的灯还亮着。幕布还落着。观众席还空着。他在等。等下一场。或者等下一辈子的下一场。或者等那个永远不会再来的观众。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的手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眨。
灯灭了。
黑暗。
绝对的。完全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楚雨臣站在那里。站在黑暗里。不走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