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恩人,但也是迟到的人。
他护了她那么久,但他也欠过她的妈妈。
冷月把眼泪擦干,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唐煜。
但她知道,她不能永远逃避。
第二天,冷月把房间里所有的玩偶都扔了。
棕色的泰迪熊,粉红色的兔子,毛茸茸的企鹅,大大小小十几个。
她把它们全塞进了黑色垃圾袋里。
然后她给孟圆打了电话。
“孟圆姐,我妈的衣服、首饰、鞋、包,你帮我打包一下。”
孟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打包,然后呢?”
“你看着有喜欢的就拿走,剩下的给底下的人也好,烧了或者扔了也行。”
“小月……”
“姐,麻烦你了。”
冷月挂了电话。
孟圆来了,带了两个人,用了一整个下午把路明熙的东西清理完毕。
衣服装了六个大箱子,首饰用锦盒分好,鞋子和包按品牌归类。
搬了好几趟,清空了衣帽间,卧室。
一辆卡车把要处理的东西拉走了。
冷月去花店买了一束天堂鸟。
橘红色的花瓣向上翘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路明熙生前说过,除了白玫瑰,她不喜欢白花。
冷月把花放在墓碑前,站着看着,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和路明熙算不上亲近。
路明熙太忙了,总是不在家,在家的时候又总是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从来不说“宝贝女儿,我爱你“之类的话。
冷月小时候觉得妈妈不喜欢自己,长大一点了才慢慢明白,路明熙只是不会表达。
每个季节更换的床单,被罩,被子。
每个季节的新衣服,鞋子。
出差带回来的特产。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冷月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下山。
“妈,你和爸爸在下面团聚了吧。”
“我会继续活下去的。”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不要生气。”
“你在下面缺什么的话,可以托梦给我。”
说完这几句话,她转身走了。
江千岁听说后,当天晚上就来了。
她没有说“节哀”之类的套话,只是一把抱住冷月,抱了很久。
“周末跟我出去。”松开的时候她说。
“去哪儿?”
“逛街吧,散散心。”
冷月本来想拒绝,但看到江千岁那双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冷月收拾了一下房间,继续去写她的作业。
她又回了学校,应该是老师说过什么。
同学们各自忙碌,像往常一样,偶尔会有视线落在她身上。
周末,两人出了门。
江千岁拉着她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冷月一开始提不起劲,但江千岁太有感染力了,像一阵暖风,硬生生把她从低气压里拽了出来。
冷月在一家买手店里看中了一件白色蝴蝶抹胸吊带蓬蓬裙,纱质的裙摆层层叠叠,像奶油堆出来的。
“试试。”江千岁把她推进更衣室。
冷月换上出来,江千岁瞪大了眼睛。
“买!必须买!”
江千岁自己挑了件黑色一字肩荷叶边裙。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都很满意。
冷月觉得有点冷,在外面套了件真丝粉色衬衫,把袖子挽起来,衬衫下摆垂在裙子外面,多了几分慵懒。
两人又去换了同色的细跟凉鞋。
一人一杯奶茶,又去买了套新化妆品,在柜台蹭了两个妆。
“我家冷月是小仙女一枚呀。”江千岁叼着奶茶吸管说。
冷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化了妆之后整个人气色亮了不少。
笑了一下,有点勉强。
“走吧,再带你去个地方。”江千岁拉着她出了商场。
“又去哪儿?”
“我入股了的酒吧。”
酒吧在商业区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装修偏工业风,砖墙,铁艺灯,吧台后面的酒架上错落有致。
这个时间段客人不多,江千岁直接带她坐到吧台前。
“来杯曼哈顿,再来一杯玛格丽特。”她对调酒师说。
调酒师点头,手上利索地开始调配。
冷月喝了两口玛格丽特,还不错。
“是吧?”江千岁看着她,“大都会,边车,爱尔兰咖啡,明天见,自由古巴,龙舌兰日出各一杯。”
两个人从吧台移到了沙发上,江千岁又要了一份蔓越莓混合坚果,奶酪薯条,鸡米花,凉拌牛肉,卤味拼盘,芥末鱿鱼丝,蜜瓜火腿,运康锅巴,火鸡面,玉米沙拉。
两人开始吃吃喝喝,江千岁吐槽班上的趣事……
老张上课打了个喷嚏,粉笔掉了,语文学习委员偷偷在课本里夹言情小说被抓了。
“哎,一毕业估计就很难见面了。”
江千岁忽然感叹了一句,晃着杯子里的酒,“人一旦不联系,很快物是人非。”
冷月端着第三杯酒,没说话。
“对了,”江千岁顿了顿,“我可能学不了食品了。”
“为什么?”
“我爸让我出国学工商管理。”江千岁耸了耸肩,“家里酒庄的盘子越来越大,总得有人接手。”
“那你呢?你想去吗?”
“不想。”江千岁喝了口酒,“但没办法,我是独生女。”
冷月看着她,把杯子举起来,“敬你。”
“敬什么?”
“敬身不由己。”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冷月的脸渐渐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和脖子。
她把外套脱了,只剩里面的抹胸吊带裙,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皮肤被酒精烧得泛着浅粉色。
“你脸好红。”江千岁说。
“热。”冷月趴沙发上,好想躺着睡一觉。
“你不行了吧?”
“我行……”
冷月含糊不清地说完这句话,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江千岁看着她趴在沙发睡过去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翻到唐煜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叔叔,冷月在我酒吧喝多了,睡着了。地址发你了,麻烦来接她。
发完她又看了眼冷月,嘴里嘀咕着:“姐妹,祝你好运。”
她看了眼冷月露在外面的肩膀和锁骨,又看了眼那张化过妆的脸。
“这条件还拿不下?我替你急。”
二十分钟后,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唐煜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昏暗的酒吧内部,目光锁定角落沙发上趴着的冷月。
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个坐在角落的男客人抬起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角落上那个露着肩膀的女孩身上,然后又落在唐煜身上。
唐煜的目光扫过去。
那几个人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冷月面前。
一身酒气,脸烧得通红,头发散下来垂在台面上,吊带裙的肩带滑下去了一截。
唐煜沉默了两秒,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转头看江千岁。
“江千岁。”
“唐叔叔……”
“下不为例。”
江千岁后背一凉,“知道了,知道了。”她连忙说。
唐煜把冷月从沙发上捞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又睡过去了。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横抱起来,往门口走。
江千岁看着两人的背影,心想:福祸相依。
车里。
冷月靠在后座上,一路上唐煜没说话,车内的气压低得吓人。
到了庄园,他拽着她下车,半拖半扶地进了门,上了楼,一路到二楼浴室。
冷月被酒精泡得热哄哄的,有点晕乎乎的,被他架着走都踉踉跄跄。
唐煜把她往浴室里一推,伸手打开花洒。
冷水哗啦一声浇下来,直冲她的脸。
冷月被激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睛,水灌进嘴里呛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往后退了一步,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穿过水帘看到了唐煜的脸。
黑沉沉的,怒气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她吓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瓷砖墙上,水从头顶浇下来,衬衫和裙子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叔叔……”
“站好。”
冷月不敢动了。
但水一直冲着她的脸,她本能地伸手去挡花洒,唐煜抓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按,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慌乱地反扑。
啪!
打在了他脸上。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哗哗的。
冷月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唐煜微微偏过去的脸,酒一下子醒了七分。
“叔叔……“她的声音带上惊慌“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水一起往下淌。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指颤着,碰到他脸颊被打到的地方。
唐煜抓住了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
湿透的衬衫贴着身体,蓬蓬裙的纱被水浸透了垂下去,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蛋红红的。
就这样子的她。
像块小蛋糕,但反而更想让人咬一口。
唐煜想起刚才在酒吧里的画面。
那些男人的眼神。
一个个的,什么货色,也敢盯着她看。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冷月被他惯坏了。
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危险,不知道她穿成那样坐在酒吧里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如果今晚来接她的不是他……
他把她的下巴捏住了。
冷月被迫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冷月。”他的声音很冷,“再和江千岁去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我就把江千岁绑了扔海里喂鱼。”
“把你的卡断了,让你喝西北风。”
他松开她的下巴,抬手拍了拍她的脸。
“记住了吗?”
冷月吸了吸鼻子,“记住了。”
唐煜看了她一眼,关了花洒,拿了条浴巾扔给她,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冷月抱着浴巾,湿漉漉地蹲在浴室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听着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听着水流声……
……他也在冲澡。
她把脸埋进浴巾里,心跳很快,扑通扑通。
他捏着她下巴的时候,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慌乱的神情。
……
第二天早上,冷月下楼吃早饭。
唐煜坐在餐桌对面,正在喝咖啡。
冷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笼包。
第一次,她不打招呼,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唐煜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冷月没理他。
“吃慢点,别噎着。”
冷月把碗一推,站起来,拿起书包就往外走。
“我送你……”
“不用。”
门被甩上了。
唐煜坐在餐桌前,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单方面的冷战?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变得明事理一些。
他还能保护她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