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港上这样叫我，可以理解。外交馆外有虫时这样叫我，也可以理解。可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只虫，他仍然这样叫我。

奇拉尔还是没有喊我雄主。

我在心底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我想，除非他之后在私底下再好好表现，否则，我这辈子都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原谅他。

“奇拉尔阁下。”我说，“使团住得还习惯吗？”

我只能这么说。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问他住得习不习惯。

可除了这个，我一时竟然找不到更合适的开口。真正想问的话太多，哪一句都不该先说。尤其在他已经喊了我伯约阁下以后，我更不可能再问那些会让我显得失态的问题。

奇拉尔神色不变，平静地答道：“安排得很好。感谢招待。”

又是一句挑不出任何毛病、却能把虫活活冻死的疏离话。

我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然后，好不容易打破的空气，再度像死水一般狠狠地安静了下来。

最后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些我原本以为见到他就能问出口的话，到了这个时候，一句都不合适。问他为什么走，显得我这些年仍然困在原地。问他过得怎么样，又显得我还在意。问他有没有别的雄虫替他梳理精神海，更不像一个帝都圈实际掌权者该问的话。

于是，在几乎要将虫逼疯的沉默中，我只能有些狼狈地搬出最后的挡箭牌：“伊莱亚……很想你。”

伊莱亚当然想他。

可真正想把这句话撕心裂肺喊出来的，又何止是伊莱亚。

奇拉尔，我也很想你。

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假借伊莱亚的名义，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沉重的思念递到奇拉尔面前。

伊莱亚很想你。这句话合情合理。伊莱亚是他的孩子，很多年没有见到自己的雌父，如今奇拉尔既然回了帝都圈，自然该去见一面。

我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至少听起来应该很平静。

奇拉尔听完，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种低沉的声音很轻地说：“我想，我会抽时间去看一下他的。”

我本来想说，伊莱亚不是你外交行程里的某一站。他是你的孩子。你当年没有告诉他就走，现在只是“看一下”吗？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压回去。

我没有资格替伊莱亚说这些。

更没有资格替自己说。

于是我只说：“嗯。我想他应该会比较开心。”

这句话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在那里做什么。

奇拉尔站在我面前，仍旧是那副冷淡安静的样子。房间里没有别的虫，连外交记录仪都被关掉了。可我还是问不出真正想问的话。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先失态。

所以我狼狈地离开了。

奇拉尔后来确实去见了伊莱亚。

这件事不是外交署告诉我的，也不是我安排在外交馆附近的虫传回来的。

是伊莱亚自己告诉我的。

他出门前来找我，说奇拉尔约他明天下午见面。

我当时正在批一份航道互通草案，听见这句话，笔尖停了一下。

“谁安排的？”我问。

“雌父那边的外交虫递来的消息。”

雌父。

伊莱亚说得很自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当着我的面这样叫奇拉尔了。公开场合他叫奇拉尔阁下，参议院文件里他写西境领队，私下里偶尔提到，也大多只说他。

现在他又叫雌父了。

这当然很好。

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