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真的不算什么麻烦,要非说有什么问题,也就是荆箩确实是小精怪,但这一层身份却不能为外人道。
这世间生万物,必然都存在善恶是非,妖和鬼与人在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区别,可这种打破常规认知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尤其是人,明明自己才是最复杂的存在,却总是不自觉地对未知抱有恶意的猜想,又仗着自己有那九曲十八弯回肠和无师自通的口舌功夫,把问题转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
人啊,最会讲故事了。
转头见荆箩还是一副低低沉沉的样子,她又道:“再说了,若是有一天一个疯子跟你说茅厕才是该睡觉的地方,你就听信了去睡吗?”
岳娘子一听她又开始什么屎尿狗屁的,抬手就往小满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死丫头,怎么说话呢!”
“您还说呢,平时跟我一起骂他的时候都跟斗鸡一样,今日怎么躲起来了?”
“这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冲那伙儿人嚷嚷啊,这小姑娘吓得大气儿不敢出,都傻掉了。”
荆箩:“我是怕说错话,之前就……”
小满又转道安抚:“别怕,我——”
没说完的话被再次响起的拍门声打断。
“嘭嘭嘭——嘭嘭嘭——”
“岳娘子!快把门打开,我们把道士请来了。”
“是人是妖,不如请道士辩一辩?”
小满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窜高,完全不顾岳娘子劝阻,气势汹汹地大步往屋外走去。
门还被拍个不停,小满将门闩拿起来的一瞬,拍门的朱老三一个不留神趔趄着倒了进来。
小满往屋外一看——
得,还带了唱戏的、捧场的。一身着绯色鹤氅的道士,还有七八个街坊邻居,全都挤在他们家门外。
小满手上拿着门闩,倏地抬手一转,门闩直指向朱老三:“几个月不见,吃喝嫖赌这几样外,你这是又学上了血口翻张。你是打算要彻底不做人了么?”
朱老三伸手挡了一下,却见小满的力道一份也不松,于是后退一步道:“温小满,别怪老子动手。”他说完,指向门外的人,“看到了没?这是我专程为你家请来的道士,灵验得很。这妖怪一日不除,真个绥县的命,难不成你来赔?”
小满冷笑一声:“且不说你请来的是不是道士。你我二人结下的梁子谁人不知?你会那么好心来我家驱妖驱鬼?”
门口有人到嚷道:“小满,不如你就让他给你们家那个小姑娘看看,若是什么事都没有,也好叫我们放心啊。”
“我看您也是的有鬼附身的,不如您过来,您让他用那鸡冠血在你身上乌烟瘴气几圈儿?”
“嘿!你这……”
见外面的人越围越多,朱老三更是一脸等着看她声名狼藉的讥诮。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小满心念一动,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行,若是他真的亲眼见到了荆箩施妖法,怕是身上也有妖气,不如你先试一试?证明这位老道不是江湖骗子。如此,我们家也乐意奉陪。”
“从我开始好了,看看我们之间,究竟谁是人,谁是鬼?”
朱老三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少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是这么用的?”小满嗤笑道,抛起门闩把玩,在两手之间抛过来抛过去,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云青无聊的时候,手上抛着东西玩的画面,不由得一愣。
她垂眼笑了一声,旋即抬头看向门外的看客,讥笑道:“难不成,他心里有鬼?”
“朱老三,你也试试吧,至少心安啊。”
周围又是一阵附和:“就是就是,试试嘛。”
“好!我来!”
那道士拎着一只鸡走进来,迅速寻了个方位摆起道桌,从布囊中取出黄纸,用银针轻刺鸡冠,接下数滴赤红的鲜血,调和碗底的朱砂。一手握着桃木剑,一手执五雷令牌和法铃,口中念念有词地朝朱老三头顶虚空一点。
“妖物速速现身!”
清脆的铃音朝四方飘散,一切如常。
“朱公子身上并无妖孽。”
“该你了,温小满。”朱老三道,说完看了一眼小满身后不远处的荆箩,“你逃不掉的。”
这道士又是一阵忙碌准备。小满凝神站在原地不动,脑海里却在反复想着百灵障的法诀。若这道士真的有点三脚猫功夫,不只是荆箩,她们家这辈子都别想安宁,不如先吓他一下,再扯个慌,就说自己从京城回来结了仙缘……
泠泠铃声缓缓在头顶耳边震颤开来,周围的邻里纷纷屏住了呼吸,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满心期待地能亲眼瞧见些什么。可还没等道士的符纸燃尽,小满眼底微光一动,在常人目光不可及之处,一道耀眼夺目的金光骤然自她四周轰然炸开。
道士手上摇铃的动作倏地僵住,手中的桃木剑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双目圆瞪地望着这个姑娘的四周,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层有一层虚影自金光中缓缓浮现,形形色色、百面百相的鬼影层层叠叠环伺在她身侧,那些神圣又可怖的身形尽数被裹在金光之中。
旁人看不到这一切,只是瞧着方才还胸有成竹的道士转瞬就跪倒在小满跟前。
“神官饶命神官大人饶命,小人冲撞了,小人、小人这就走,马上滚。”
朱老三一把拽住道士:“道长怎么回事?!是妖怪太厉害了?”
“什么妖啊……”道士再回望脊背挺直地立在院中的姑娘一眼,那姑娘静静立于残存的金光余晖之中,目光没有半分矜傲,只是深邃幽远地淡淡看向他,这副模样,渐渐与殿宇神龛之内的泥塑神像相重叠,他最后留下一句:“神……是神啊!”仓皇离去。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一声也不敢吭。
地上燃尽的符纸灰烬被风吹散四处,无踪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