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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四罪 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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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官轿墨段帘子之后传来低沉的吩咐声。

“起轿。”士兵首领沉声喝道。

墨缎官轿重新起行,将那座拱桥和其下暗流涌动的河水,缓缓抛在身后。

**

当夜子时,镇卫司自凝烟阁天字三号房密道而入,搜刮出黄金十万两,珍宝百箱,捉拿在场官员十一人,解救被迫逼良为娼近年来离奇消失的少女一百二十人,捕获自兵部消失的奴隶上千人,挖出地下被掩埋的尸体一万三千具!

在场所有人皆被带入镇卫司暗狱刑讯受审,今夜的镇卫司牢狱灯火通明、镣铐叮当,哭叫不绝。

直至寅时,一封密函自镇卫司而出,带着血淋淋的罪证直呈御前。

陛下龙颜震怒,连夜宣召厉峥、孙裕二人。

御书房,灯火隐绰,香炉中龙涎香青烟缭绕,却压不住弥漫在书房内的寒意低压。

郑屹着一身墨色阔袖蟒袍,坐在紫檀木桌案后,面色沉郁。

镇卫司指挥使厉峥垂首立于大殿下首,脸色沉凝。

“说吧,昨夜到底怎么回事。”郑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厉峥斟酌片刻,低声回禀道:“回陛下,臣等昨夜收到疑似有人口贩卖的线报,一路追踪至西郊缙山山脚的草屋,发现竟有上千名百姓四散奔逃而出,疑犯趁夜逃脱。我等循迹追至凝烟阁时,正欲搜查,碰见孙侍郎带京兆府数十差役当街阻拦,恰逢楼内突然起火,疑犯杀死两人后,趁乱逃出……”

“死者何人?”

厉峥顿了一下,又道:“现场痕迹因大火难以查证,一具尸体已全数烧焦,身份不明,另一具尸体烧伤较浅,面部依稀可辨,是兵部的……吴侍郎。”

“经仵作勘验,二人皆是一击毙命,凶手所用凶器削铁如泥,可以判断是一把长约五寸的短匕。厉峥声音低沉,缓缓禀道:“与刺杀侯爷的凶器,乃是同一把。”

“陛下,臣怀疑,雪夜射杀崔小爷、潜入侯府刺杀侯爷、昨夜凝烟阁连杀二人的凶手,是同一人!”

“哦?”郑屹看向他,问道:“依厉卿看,凶手……是何人?”

厉峥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不敢直言,只得谨慎措辞道:“陛下,臣以为,此人与崔小爷、侯爷、甚至凝烟阁的东家必为熟识,依照这两次的作案手法,以及此人乔装女妓的身份来看,若非身手极佳、姿容过人的女子所为,那定是……容貌清丽、善于伪装、足以扮作女子而不易被察觉的少年。”

他如何敢对陛下说,他所怀疑的,是他的心头肉、枕边人。

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有些话,他不能说,他只需要将线索呈于陛下案前,以陛下多疑的性子,必会推断出必然的结论。

郑屹嗤笑一声,盯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良久,才缓缓道:“也就是说,你们镇卫司,忙了一夜,死了个兵部侍郎,烧了整座凝烟阁,搅得满城风雨,最后连凶手是男是女都说不清?”

厉峥立刻单膝跪倒在地,抱拳低声道:“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给朕传孙裕进来!”

孙裕低头步入御书房,余光瞧见厉峥跪在御前,眼底精光一闪而过,行礼伏在地上长跪不起,拖长声音喊道:“臣孙裕,特来向陛下请罪。”

“哦?孙卿何罪?”郑屹眉梢微扬,目光一沉。

“臣昨夜,为尽快查清旧案捉拿凶手,情急之下,未及正式行文,便以办案为由请托京兆府治中周兆安,调派差役前往凝烟阁协助…维持秩序。”孙裕低头怆然自悔道:“此举不合规制,臣甘领罪责。”

“哼!”郑屹低声哼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有力,呵斥道:“孙裕,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调京兆府差役?身为刑部侍郎,朝廷法度,你还放在眼里吗!”

孙裕再次伏首而拜:“臣惶恐!臣失职…”

“惶恐?”郑屹声音微提,嗤道:“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孙裕见状瑟瑟发抖,伏地不敢再言。

“孙侍郎,既然调了这么多人手,凶手的身份,可曾查到?”

孙裕声音沙哑道:““臣惶恐!该嫌犯的身份,暂时……还未曾明确。”

“不能确定?”郑屹怒极反笑,“好啊,一个两个,都是‘不能确定’!镇卫司追不上凶手,你刑部查不清嫌犯!朕养你们这些朝廷栋梁,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越说越怒,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几步走到孙裕面前,猛地朝肩头狠狠一踹!

孙裕被踹得身子一歪,乌纱帽跌落,但他立刻爬回原处重新跪直,不敢有丝毫怨怼:“陛下息怒!”

“息怒?朕如何息怒!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你们一个个却……”

“陛下!苏御史求见!”就在这时,杨德顺尖细的通传声打断了郑屹的怒气。

“让她进来。”

郑屹踱步立于案前,见苏珩一身青袍,缓步而入,脸色苍白,眼底隐有疲惫之色。

“苏御史,你有何事?”

苏珩行礼一拜,看了一眼跪在御前的孙裕,声音清冽平和:“陛下,如今京中连出三起命案,人心惶惶,孙侍郎虽有逾制之举,也是破案救人心切,还望陛下息怒。”

“呵”郑屹看着苏珩,目光深沉,又淡淡瞟了一眼孙裕,踱步片刻,终是才道:“既有苏御史为你作保,下不为例,起来吧。”

“谢陛下开恩!”孙裕连连磕头谢恩,抬起官袍衣袖擦了擦额上冷汗,才又缓缓站起来,躬身哑着嗓子继续道:“陛下,臣虽然还不曾确定此人的真实身份,但臣却可以断定,此人定是昱国余孽!”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苏珩面色一白,很快垂眸而视,低头看着地上汉白玉砖。

历峥眸色微变,面色阴沉,似有一分诧异。

而郑屹则是周身气压骤低,散发着一种可怕的冷意,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你、说、什、么?”

“臣……臣说,臣可以肯定,凶手必是昱国余孽。”孙裕吓得噗通一身再次跪倒,颤巍巍回禀道。

郑屹沉默片刻,转身背对他们,半晌,才道:“何以见得?”

“陛下可曾记得,凶手射杀崔小爷之时,曾留下过一封《死亡判决书》?书上曾言,崔小爷的罪名乃是草菅人命。”

“呵,那又如何?崔小爷杀的人,还少么?”厉峥嗤笑一声,反唇相讥,放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收紧。

孙裕脸上挂起成竹在胸的微笑,继续道:“历大人,稍安勿躁。草菅人命这个罪名安在崔小爷身上,的确不奇怪,怪就怪在,凶手,为何一定要射杀他?如果按照历司使的推断,凶手与崔小爷,侯爷,都有交情,从后面两次的刺杀也可以推断,凶手最趁手的武器是短匕,他明明可以选择就近刺杀,一击即中,又为何,偏偏要选择射杀呢?还是以如此残酷宛若判刑处罪的手段,连射十三支箭?”

“依下官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仇杀!”

“崔小爷行事霸道,被各路仇家复仇杀害,也不足为奇。”历峥沉声道:“又如何能证明,凶手为昱国余孽。”

“哼……”孙裕冷哼一声,道:“只此一事,自然无法证明,关键就在于,后面两桩案子。”

“凶手判处归宁侯的罪名,是坑杀百姓,处以斩刑悬首示众。"

“归宁侯何时坑杀百姓?我想在座诸位,除了苏御史年纪尚轻,都应知晓这桩旧事。几年之前,归宁侯的确曾诛杀过上万名百姓,不过杀的,不是北燕人,而是昱国人!”

众人心如明镜,归宁侯投诚北燕之前,乃是大昱雄关守将。此人心狠手辣,为了高官厚禄一己之私,竟不惜残杀自己国家上万名无辜百姓!

“根据本官的调查,死于归宁侯手下的昱国百姓,曾因雄关之战战败,在北燕做了多年的奴隶,而崔小爷生性好猎,喜以活人为靶,射杀奴隶三百余人。"

“这两起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杀过北燕的奴隶,也就是昱国的百姓!"

“昨夜,凶手又故意放走草屋奴隶,又前往凝烟阁妄图营救剩下的奴隶,不料被我等追捕,便击杀了参与贩卖奴隶的兵部侍郎!"

"凶手,定然是昱国扶光太子余党!”

苏珩心中一颤,瞬间如坠冰窖!

扶光太子……扶光太子!

她睫毛微颤,隐藏在青袖下手指攥紧,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心脏抽搐,一下,一下,胸口闷生生地一阵绞痛,呼吸突然变得艰难,乍然听到这个名字,竟然还是会条件反射般,那么疼。

"孙侍郎,扶光太子,早已死了。四年之前,陛下亲征邶州,将此人处以凌迟之刑,本使听闻,孙大人为表投诚大燕之心,自己亦是亲自上场,刮了那人一刀,莫不是如今,孙侍郎步步高升,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历峥目光深沉,声音压抑:“叛首都死了,哪里又来的余党!”

“你!”孙裕大惊,气得横眉倒竖,手指发抖指着厉峥。自他投诚入北燕以来,虽然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却依然被北燕官员心中看不起,背地里嘲讽他孙裕卖主求荣!他在北燕官场处处被打压排挤,他心中不愤,立誓要破一桩惊天大案,作出一番成绩,出人头地,让尔等北燕朝廷看看,他孙裕的能耐!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哂笑一声,又拉长声音道:“天下皆道,扶光太子在邶州死于凌迟之刑,可在下却听说了一桩传闻,说是当年那被凌迟处死、悬吊城门三日以引诱敌军的,分明是一个女子!一个假装扶光太子的冒牌货!真正的扶光太子,早就不知所踪!若说他还活着……也并非全无可能!”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苏珩突然觉得全身撕裂一般,犹如刀割,禁不住轻微颤抖起来!

“够了!”突然,殿上传来一声暴喝!“都给朕住嘴!”

郑屹面色阴沉。

“全部给朕……滚出去!”

殿中争执声瞬间一静,三人依言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孙裕冷汗涔涔,厉峥眉头紧皱,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只有苏珩沉默不语,一身青袍更衬得她身形消瘦、面色惨白。

“今日陛下雷霆震怒,还得多谢苏御史为孙某美言。”孙裕走在苏珩左侧,边走边朝着苏珩道。

苏珩沉默着。

“苏御史?”孙裕试探性地轻唤两声。

“哼。”厉峥轻哼一声,出言讽刺道:“苏御史深夜前来必有要事,若非孙侍郎今日提到不该提的人,陛下也不会骤然发怒,惹得苏御史还没来得及禀告一二,就一道被陛下赶了出来。”

孙裕心中冷笑两声:厉峥处处与他唱反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他禀陈案件推测,厉峥偏处处质疑,惹得陛下不快。忽而转念一想,不过观今日情形,这苏珩虽只是七品御史,但颇得陛下信任,且之前听闻与厉峥颇有嫌隙,若能结交一二,对自己仕途必有助益。

于是他再次挂上笑容,朝着身侧得苏珩道:“孙某改日请苏御史府上一叙,还请苏御史届时赏脸。”

苏珩如梦初醒般,侧身朝着孙裕拱手行礼,低声恭谨道:“孙大人抬爱,下官不敢推辞。”

“呵呵。”孙裕捋了捋胡子,拍了拍苏珩左肩,“如此甚好,今夜有要案处理,改日与苏御史再叙,孙某先行一步了。”

“大人慢走”苏珩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站在原地,恭敬拱手目送。

厉峥讽刺地看着两人,大步下了汉白玉台阶,踩着广场上的积雪,大步向太和门的方向走去。

“厉司使留步!”

厉峥似未曾听见,脚步未停。

苏珩只得在雪中匆匆小跑而行,终是赶在了厉峥身前拦住他。

“苏御史,又有何贵干?”厉峥颇为不耐烦。

“厉司使,昨夜凝烟阁一案,下官亦有所耳闻,此案涉及上万条人命,不仅朝中百官盯着厉大人如何行事,京城百姓亦盼着大人斩奸除佞、主持公道。”

“那又如何?”厉峥嗤笑一声:“你以为本官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苏珩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继续道:“如此重案,厉大人若不严查,今后朝野之中谁还惧怕镇卫司的权柄?若要严查,此案牵连甚广,背后势力树大根深,又岂是厉司使一人之力可以撼动得了的?”

“背后的势力,哪些能拿下,哪些需要徐徐图之?这个度,厉司使把握得住?”苏珩看着他,声音缓慢、平和,却是字字说道了他的心坎上。

“就算查出幕后主使,厉司使敢动吗?能动吗?陛下……又会准你动吗?”

随着苏珩的话,厉峥眉头微皱,半晌,他才看向苏珩,挑眉压低声道:“怎么?苏御史,是来劝本使收手吗?”

苏珩一身青色官服磊落,闻言缓缓一笑,如晨光绽现:“不,下官,愿为司使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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