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右手,却仍然执笔而书,眉目沉肃地批阅着奏折。
苏珩眼神微移,看向他执笔的手,顺着落笔的方向而视。
突然,目光定在了那本奏疏之上。
只见那本奏疏之上赫然写着:
臣劾奏监察御史苏珩戕害人命、败坏纲纪事。臣闻,风宪之官,当为百僚表率,执律如铁。今监察御史苏珩,身负纠劾之责,却行豺狼之暴,臣请历数其罪,伏乞圣裁。其罪一:虐杀无辜,有辱官箴……
此人历数她十三条大罪,其言辞锋利、口诛笔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最后叩请陛下即刻革去她的官职,押送诏狱受审。
目光下移,她盯住落款处,督察院左都御史,严正。
“呵”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见苏珩一直盯着那本奏疏,皇帝低声调侃道:“看来苏大人,却是一贯,不会讨上官的欢心。”
苏珩垂眸,心中一叹,虽然早知会被弹劾,但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参奏,那感觉,却又不一样。
见她不语,皇帝突然一把她抱起,将她置于双膝之上,将狼毫塞入苏珩手中。
她被他圈在龙座里,身后是他温热的胸膛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一身青色御史官服衣襟微敞,官帽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鸦青的长发泄了他满怀。
他的下颌就抵在她发顶,呼吸平稳,握着她的右手,指腹缓缓摩挲着手背肌肤。
“在诏狱里,害怕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听不出情绪。
她没有回答,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手臂便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她完全嵌进怀里。
下一刻,他带着她持笔的手,伸向那方殷红的朱砂御墨。
笔是紫毫,尖蘸浓朱,艳得刺目。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引导着笔尖,悬在那份最措辞激烈的劾奏落款之侧。
笔锋落下。
他的力量透过她的手背传来,沉稳、缓慢。
在御笔的牵引下,朱红的批阅于奏疏上渐渐成形,起笔如刀劈斧斫,转折处力透纸背,收锋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停顿。
朱砂淋漓,鲜红欲滴。
一个“阅”字,赫然书写在明黄的绢纸上。
他仍握着她的手,未曾松开。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此事,到此为止。”
殿内地龙火盆“噼啪”轻爆了一下。
沉默中,暧昧在书房温热的空气中蔓延,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公公尖着嗓子高声劝阻:“崔阁老,你别急,陛下有要事再处理,容小的先行通禀。”
立刻,一道尖细的通禀声在门外响起:“陛下,崔阁老有要事求见,在门外恭候。”
苏珩一惊,此等情形,若是被瞧见……
被头顶一默,皇帝冷淡的声音传来:“去侧殿呆着。”
苏珩立刻挣脱了皇帝的禁锢,自龙座而下,俯身捡起官帽,转身闪进书房侧殿,紧紧将门阖上。
她侧靠着门而站,附耳贴在门上偷听。空旷的大殿上,很快,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很急很重。
“噗通”一声,来人重重一跪,跪拜而下,声音嘶哑喊道:“陛下,你要为老臣做主啊!”
“崔阁老,何故如此慌张?”声音威严低沉。
“陛下,臣的幼子,今晨于燕京西郊被虐杀,身中十三箭!陛下英明治下,竟有如此恶徒!实在是天理难容!”
“哦?竟有此事?”男人声音似乎有着一丝诧异。
崔阁老见陛下一幅公事公办,不为所动的态度,突然抬袖拭泪,老泪纵横,怅然叹息:“陛下,老臣的长子于沙场战死,只余下这么一个小儿子常伴身侧,虽然是骄纵跋扈一些,我们崔氏一族,却都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在有乾心中,陛下,是他最崇敬的表兄啊,陛下你要为他做主,为老臣做主啊!”说着又是伏地深深一拜不起。
却听殿内,又是几声脚步响起,却是皇帝自御座而下,踩着软靴走到崔阁老身边,竟是亲自弯腰扶起了他:“舅舅,此事,朕定会彻查,不会让有乾死得不明不白。”
言毕,高声唤道“杨德顺,进来。”
杨公公立刻弯着腰恭谨而入。
“传朕口谕,着镇卫司与刑部共同追查崔有乾遇害一案,缉拿凶手,十日之内,若不能缉拿归案,给朕提头来见!”
“诺……”杨公公领命而退。
“老臣,叩谢圣恩”
……
门外二人谈话声渐小,苏珩不欲再加打探,转身朝侧殿之内走去。
侧殿之中,靠墙处,摆放着一个供皇帝小憩的龙榻,前方靠近窗户处,则放置着一张散发淡淡香味的沉香木书案,和一把宽大的雕花太师椅。
书案一侧的六角香几上摆放着一只宝石蓝釉花瓶,插着几支素雅的小白花,更添雅致。
苏珩一步步缓缓向桌案靠近,行至桌前,才发现桌上竟摆放着一副素白画卷。
她垂眸打量,素宣之上,以冷焰瀑布,火树银花为景。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在黑夜之中,提着灯笼的小姑娘
画中的小姑娘,只能看见她,披着一件淡粉色的提花锦缎斗篷,一圈白色的狐狸毛领中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脖子,手中提着一盏兔子纸灯笼。
小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略显稚嫩的下颌。
苏珩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伸手触摸画上那盏兔子纸灯笼……
“谁准你碰她的?”突然,一声低沉的怒喝自背后传来!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大步而来,一把挥开她的手。
苏珩一时不备,惯力之下,手背打翻砚台,整个人竟一下被甩飞出去,“砰”地一声,额头重重磕上六角香几坚硬的一角!
六角香几上的花瓶“噼啪”砸在地面,碎片四溅,在苏珩手背划拉出细小的伤口。
苏珩手撑在地上,见皇帝眉头微皱,紧张地察看画作。
想是画卷已被打翻的砚台墨水晕染,片刻之后,皇帝沉着脸一步步向她走来。
苏珩抬眼看向他。
望入一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波涛暗涌。
“啪!”地一声脆响,响彻大殿。
苏珩还未反应回来,只觉得半张脸火辣辣的痛,然后便神情麻木。
下巴被人捏住,抬起,
“给朕记住,她的东西……你没有资格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