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农历腊月三十,除夕,跨越新旧年岁的风雪长夜
腊月走到最后一日,冬寒也走到了顶点。
江南宁海的深冬,从不是北方那种罡风呼啸、暴雪横飞的凛冽。这里的冷,是浸在水汽里的,绵密、阴柔、无孔不入,像一张湿冷的大网,从天际垂落,严严实实地裹住整座老城。风穿过青瓦叠起的屋檐,钻过斑驳的土墙缝隙,绕着纵横交错的巷弄回旋游走,不带锋芒,却能一点点把寒气揉进砖瓦、草木、人的皮肉与骨头里。尤其到了岁末除夕,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冷雾笼罩,天昏沉沉的,云絮厚重如浸了冰水的棉絮,低低压在街巷上空,压得人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
对于这座依水而建的江南小城而言,除夕是一年里最隆重、最温情、最有仪式感的日子。从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始,整座城池就从冬日的慵懒里彻底苏醒,一步步走向盛大的团圆与狂欢。九十年代的市井,没有如今琳琅满目的年货商场,没有便捷的外卖与流水线年俗,所有的年味,都来自一双双勤劳的手,一灶灶蒸腾的烟火,一声声邻里间质朴的寒暄,是刻在乡土血脉里、慢到骨子里的人间温暖。
天未大亮,老巷深处就已经响起了动静。
最先醒来的是临街的住户。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在清寂的晨雾里荡开。早起的妇人挽着竹编菜篮,踩着结了薄霜的青石板路,步履匆匆走向城外的菜市。冬日晨霜凝在路面,白蒙蒙一层,踏上去微微打滑,她们却早已习惯,脚下稳健,嘴里还相互打着招呼,乡音软糯,混着晨风寒气,添了几分鲜活气息。菜市在除夕这天是全年最热闹的所在,鸡鸭鱼肉、时鲜蔬菜、干货腊味、糖果糕点,摊点挨挨挤挤,人声鼎沸。商贩们高声吆喝,买家们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热气从蒸笼、汤锅、炭火里源源不断升腾,驱散了晨雾的寒凉,也把新年的喜气,第一时间播撒到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按照当地沿袭多年的习俗,除夕上午要“扫尘”。“二十四,扫尘土”的老话,落到腊月三十这最后一天,更是做得一丝不苟。家家户户搬出扫帚、拖把、抹布,男女老少一齐动手。屋前屋后、厅堂卧房、檐下角落,一年积攒的灰尘、蛛网、杂物尽数清扫干净。清水泼洒在青石板上,冲刷掉路面的泥垢与霜迹,湿漉漉的地面映着渐亮的天光,也映着家家户户门口渐渐挂起的红灯笼。大红色的灯笼是除夕最醒目的色彩,竹制骨架,红纸裱面,有的还绘着简单的福纹、花鸟,一盏接一盏,沿着巷陌次第排列,原本灰扑扑的老城街巷,瞬间被这一片暖红点亮,冷寂的冬日,骤然有了滚烫的温度。
孩童是年味里最灵动的一笔。熬过了一整个寒冬的拘束,又盼来了新年的零食、新衣与爆竹,孩子们早早便挣脱了厚重的棉袄束缚,在街巷里追逐嬉闹。他们的口袋里塞着刚分到的糖果、炒瓜子,手里攥着几挂短小的鞭炮,或是用纸折成的简易玩具。细碎的爆竹声时不时炸响,“噼啪”几声,短促清脆,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也惹得孩子们阵阵欢笑。跑累了,便扎堆蹲在杂货店门口,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叽叽喳喳说着新年的期许,眉眼间全是不谙世事的纯粹欢喜。
巷口的杂货店,是整条老巷的人情枢纽。平日里,街坊邻里买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都聚集在这里。今日虽是除夕,店主老人依旧比往日多开了半日门。老旧的木质铺面敞开着,玻璃柜里摆满了过年的零碎物件:红纸、毛笔、浆糊、爆竹、水果糖、蜜饯、年画,满满当当,琳琅满目。老人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前,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袍,神态安然。他守着这条巷子数十年,看遍了岁岁寒暑、人来人往,见过游子归乡的欣喜,也见过过客独行的落寞。脚边蜷着那只相伴多年的老猫,通体毛色花白,平日里慵懒贪睡,今日也只是半眯着眼,任由孩童轻轻抚摸,偶尔伸个懒腰,复又沉入假寐。一人一猫,一店一巷,构成了老巷最安稳的底色。
巷中段那株老梅树,此刻已是花苞满枝。粗粝的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万千花苞紧紧裹在枝桠之上,青中透粉,饱满紧实,积蓄着一整个冬天的力量,只待一场风雪过后,便会凌寒绽放,暗香盈巷。这棵梅树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月,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年年寒冬伫立,无人刻意浇灌,无人精心呵护,却岁岁枯荣有序,风骨不改。它不像院中的花木有人照料,也不似街边草木任人攀折,就那样静静立在巷中,冷眼看人间团圆,默守着岁月流转。
整条街巷,从清晨到正午,热闹层层叠加,年味步步升温。
男人们忙着重写春联、张贴福字。裁开大红的宣纸,磨好浓黑的墨汁,毛笔在纸上游走,“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之类的吉祥联语,一笔一画,工整遒劲。红纸黑字,贴在木门两侧,再将倒写的“福”字端正贴在门楣,寓意“福到家门”。动作利落的人家,片刻便布置妥当,站在门前端详,眉眼间满是踏实的欢喜。邻里之间还会相互帮忙,谁家笔墨不佳,便请巷中善书的人代笔;谁家登高贴联不便,身强力壮的邻里便主动上前搭把手。人情往来,朴素温热,在岁末的时光里,漾开融融暖意。
灶台之上,更是人间烟火最浓郁的地方。铁锅在柴火的灼烧下烧得滚烫,菜籽油入锅,滋啦作响,香气瞬间四散开来。腊肉、香肠是江南人家冬日必备的腊味,经过风干腌制,肉质紧实,切片入锅翻炒,咸香醇厚;新鲜的鱼寓意“年年有余”,是除夕宴席必不可少的菜品,煎至两面金黄,汤汁浓稠,香气飘出院落,引得路人驻足;还有蒸年糕、炸丸子、炖鸡汤、煮汤圆,一道道家常菜陆续出锅,蒸笼的白汽袅袅升起,笼罩着窗棂屋舍,将一户户人家裹在温暖的香气里。
寻常百姓家的年夜饭,不求山珍海味,只求食材新鲜、家人围坐。一桌简简单单的饭菜,承载的却是一整年的期盼与相守。忙碌了三百多个日夜,春耕秋收、奔波营生,所有的辛苦、疲惫、委屈,在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面前,仿佛都有了归宿。一家人围坐桌前,碗筷交错,言语闲谈,老人叮嘱晚辈勤勉上进,孩童撒娇讨要零食,夫妻闲话一年生计,欢声笑语填满了每一方院落。
放眼整座宁海老城,皆是这般光景。街巷相连,院落相依,万家灯火次第酝酿,万千烟火彼此交融。外出务工的游子赶在除夕之前回到故土,背着行囊,提着年货,远远望见家门的红灯笼,脚步便会不自觉加快;远方归来的亲人叩响木门,门内即刻响起惊喜的呼唤,一院欢喜,满堂温情。车马在街巷间缓缓穿行,自行车的铃铛声、行人的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爆竹的炸裂声、灶台的烹煮声,交织成一曲热闹而祥和的岁末交响。
这是九十年代独有的除夕图景,没有喧嚣的商业浮躁,只有扎根土地的淳朴,血脉相连的温情,以及对新年最朴素、最真切的祈愿。人人都在奔赴团圆,人人都在拥抱温暖,人人都相信,熬过一冬苦寒,来年必定风调雨顺,日子愈发红火。
然而,这片盛大而温热的人间烟火,自始至终,都将巷尾那一间孤零零的阁楼,隔绝在外。
阁楼坐落于老巷最深处,背靠老旧的院墙,地势偏高,房屋逼仄狭小,是整条巷子里条件最差的居所。墙体是早年的土坯混合青砖砌成,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墙面大面积斑驳脱落,深浅不一的霉斑顺着墙根向上蔓延,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肆意生长。木质窗框早已朽坏变形,缝隙宽大,关不严实,寒风与冷雾可以毫无阻碍地灌入室内。屋顶的青瓦也有多处残缺,每逢阴雨天便会漏雨,墙角常年积着水渍,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这里是文清在宁海落脚的地方,是他漂泊数年,勉强寻到的一方容身之所。
从清晨到正午,外面的世界愈发热闹,阁楼之内,却始终是一片死寂与寒凉。
文清一整夜都没有睡安稳。深冬的阁楼没有任何取暖设施,没有炭火盆,没有棉褥火笼,甚至连一床厚实的棉被都置办不起。他身上盖着的被褥,是初到宁海时带来的旧物,棉絮板结发硬,多处变薄透光,洗得发白的被面磨出了破洞,根本抵挡不住彻夜的严寒。昨夜的冷雾裹着寒风穿窗而入,整夜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他蜷缩在床榻之上,四肢冻得僵硬发麻,辗转反侧,睡意寥寥。天刚蒙蒙亮,便彻底清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眠。
他缓缓坐起身,单薄的被褥从肩头滑落,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全身。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面色清瘦苍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常年的饥寒交迫、日夜伏案、心力耗损,让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看起来比同龄人沧桑许多。
他起身下地,双脚踩在冰冷的木板地上,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头顶。屋内没有生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勉强看清周遭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四方木桌,两把缺了边角的竹椅,一只用来存放杂物的旧木箱,便是这间阁楼全部的家当。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如他捉襟见肘的生活。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掩的木窗。
窗外的热闹扑面而来,人声、笑语、爆竹声、饭菜香气,层层叠叠,撞入眼帘与耳畔。暖红的灯笼、奔跑的孩童、忙碌的邻里、蒸腾的烟火,一派人间盛景。可这近在咫尺的热闹,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壁,触不到,融不进,更留不住。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色粗布棉袄,这是他穿了整整三年的冬衣。原本厚实的棉料经过反复洗涤,早已变得单薄松软,内里的棉絮结块分散,多处已经失去了保暖的作用。领口、袖口磨损严重,布面起满了毛球,边角甚至磨出了小小的破洞。这件棉袄陪他走过工地的尘土、印刷厂的嘈杂、街巷的风霜,是他在异乡唯一抵御寒冬的依靠。他抬手拢了拢衣襟,试图锁住体内仅存的温度,可寒风依旧顺着衣领钻进来,刮得脸颊微微发僵。
他就这么倚在冰冷的窗框上,静静望着窗外的人间百态,目光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多年漂泊,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落差。从鄂东南深山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清楚,自己和这座小城的寻常人家,本就活在两个世界。别人的除夕,是阖家欢聚、辞旧迎新;而他的除夕,不过是又一个独自熬过去的苦寒日子。
清晨时分,他也曾简单打理过自己。打来巷口古井的冷水,掬起一捧擦拭面容。井水是冬日里最冷的东西,冰水触肤,瞬间激得人浑身一颤,可他早已习以为常。买不起热水,也舍不得耗费柴火烧水,一年四季,洗漱皆是用这古井冷水。冷水洗去了一夜的困顿,却洗不掉心底沉淀的荒芜。
一日三餐,他依旧延续着往日的节俭。米缸里的糙米所剩无几,青菜也是前几日在街边廉价购置的蔫菜,冬日蔬菜本就价高,临近年关更是水涨船高,他从不敢多买。清晨只是简单煮了一碗清水挂面,没有油星,没有配菜,寥寥几口下肚,勉强填充空腹。这便是他的除夕早餐,清淡寡味,毫无年节可言。
吃过饭,他没有像旁人一样出门置办年货、走街串巷。一来囊中羞涩,微薄的积蓄大半已经寄回了老家,余下的钱仅够维持日常温饱,一分一毫都不敢乱花;二来,他生性内敛孤僻,看着旁人阖家欢乐、结伴嬉闹,心底难免生出落差与酸涩,与其在外徒增伤感,不如守在这一方狭小的阁楼里,落得清净。
整个上午,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木桌前。桌面上整齐码放着一叠稿纸、几支钢笔,还有不久前收到的稿件录用通知。那是他数年笔墨耕耘换来的第一缕微光,是暗夜里难得的一丝光亮。闲暇之时,他便拿起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或是修改过往被退回的文稿,或是构思新的文字。文字,是他孤独岁月里唯一的伴侣,是他贫瘠生活里仅存的尊严,也是他逃离贫穷、改写命运唯一的希望。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峻工整的字迹。他写人间百态,写底层挣扎,写深山故土,写漂泊孤苦。笔下的文字有温度,有力量,有对生活的悲悯,可落笔之人,却深陷在生活的泥沼里,无力自拔。他写得出万家团圆的温情,却体会不到半分属于自己的温暖;他描摹得出岁月静好的模样,却始终走不出自己的苦寒困顿。
写累了,他便放下笔,再次走到窗前,望向巷中那株老梅树。花苞愈发饱满,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他常常看着这棵梅树出神,总觉得自己和这寒梅有几分相似,同在寒冬里伫立,同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坚守。梅树凌寒待放,自有风骨;而他在贫寒里挣扎,唯有一腔不肯认输的倔强。
只是梅树尚有花期可盼,而他的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他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山老屋,想起独自留守的母亲。
自父亲早逝,家道败落,母亲便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深山土地贫瘠,交通闭塞,谋生无路,日子过得比江南小城还要清苦。母亲一辈子勤劳节俭,任劳任怨,把所有的苦难、委屈、风霜都默默吞下,拼尽全力将他抚育成人。他是母亲活下去唯一的念想,是她漫长孤苦岁月里全部的寄托。
当初他执意离开深山,远赴江南打工谋生,母亲纵然万般不舍,却也明白,大山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想要摆脱世代贫穷的命运,唯有走出深山,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临行那日,母亲连夜为他缝补衣物,塞给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钱款,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外照顾好自己,切莫逞强,切莫委屈自己。
这些话语,他日日记在心头。也正因如此,他给自己立下铁律:远在异乡,只报喜,不报忧。
数日之前,他将数月攒下的积蓄连同家书一同寄回了老家。年末山村山路冰封,邮递行进艰难,书信与钱款辗转在路上,注定赶不上除夕。他能够想象,此刻的母亲,依旧守着空荡荡的老屋,独自清扫院落,简单贴一张褪色的福字,烧一炉柴火,煮一碗粗茶淡饭,孤零零地度过这个除夕。
深山的除夕,没有小城这般热闹盛大。村落稀疏,住户分散,家家户户虽也有团圆,却少了市井的喧嚣。可哪怕再清淡的年景,一家人围坐相伴,便有暖意。唯独母亲,守着空山老屋,一灯一人,一院清寂。
想到母亲孤坐灯下的模样,文清的心便一点点往下沉,细密的愧疚如同潮水,层层漫涌上来,堵在胸口,沉闷发疼。
他漂泊在外,不能承欢膝下,不能为母亲分担劳作,不能替她抵御风霜,连一纸家书、一点微薄的补贴,都无法准时送到她手中。身为儿子,他满心亏欠。这份愧疚,从离乡的第一天起便生根发芽,随着岁月流转,愈发深重,渐渐刻进了骨血之中。
也正是这份对贫穷的恐惧、对亲人的愧疚、对一无所有的清醒认知,一点点塑造了他如今的性格。他自卑,不是天性懦弱,是常年身处底层、看尽世态冷暖后,对自身处境的清晰认知;他隐忍,不是故作冷漠,是深知无人可以依靠,只能自我消化所有情绪;他克制,不敢奢望温情,不敢贪恋陪伴,是因为他太清楚,当下的自己,连养活自己都步履维艰,根本没有能力去守护另一个人,没有资格去拥有一份真挚的感情。
他怕拖累,怕自己的清贫耽误旁人,怕自己给不了对方安稳的生活,怕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最终会因为现实的窘迫而破碎。
这份根植于贫穷与苦难的心态,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往后的人生。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的时光缓缓流逝。天色愈发暗沉,厚重的灰云压得更低,细碎的冷雾再度弥漫开来,将整座老城笼罩。街巷里的热闹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抵达了新的高峰。家家户户的年夜饭陆续上桌,邻里之间相互串门拜年,孩童们的嬉闹声、爆竹声此起彼伏,年味浓烈到了极致。
夕阳彻底隐没在楼宇之后,白昼宣告终结,漫长的除夕之夜,正式拉开帷幕。
中篇灯火万家,孤阁寒宵(一万二千字)
暮色四合,天地间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噬。
最先亮起的是沿街的红灯笼。暖红色的光晕穿透暮色,一盏盏次第点亮,沿着巷弄蜿蜒延伸,如同一条火龙,游走在老城的街巷之间。紧接着,千家万户的窗内,灯火纷纷亮起。昏黄的煤油灯、明亮的白炽灯,透过窗纸、玻璃映出来,星星点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视野。高低错落的屋舍,连绵成片的灯火,交织成一片璀璨的灯海,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暖意融融。
九十年代的夜晚,没有霓虹闪烁,没有万家灯火的流光溢彩,可这一盏盏朴素的灯火,却承载着最厚重的人间温情。每一扇亮灯的窗后,都有一桌温热的饭菜,一群相伴的亲人,一段欢声笑语的闲谈。灯火为屋舍遮去黑夜的寒凉,团圆为岁月抚平一年的风霜。
街巷里的行人渐渐减少,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自家院落,围坐餐桌,共享年夜饭。可热闹并未消散,院落里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孩童的嬉闹声,透过敞开的木门飘到街巷中,混着时不时炸响的爆竹声,让整个夜晚都沉浸在喜庆祥和的氛围里。
巷口的杂货店早已关门落锁。店主老人收拾好铺面,带着老猫回了自家宅院,去赴属于他的团圆之约。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巷口,此刻安静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地穿过街巷,走向各自的家门。整条老巷,外静内喧,外表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内里却满是温热与欢喜。
唯有巷尾的阁楼,依旧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凉之中。
文清没有点灯。
桌上放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灯油所剩不多,灯芯短小,平日里不到万不得已,他都舍不得点燃。电费、灯油,每一笔微小的开销,对于捉襟见肘的他而言,都是需要反复斟酌的支出。更深层的缘由,是他心底深处的抵触。一间空荡的屋子,一盏孤灯,一个孤身的人,灯光越亮,越会凸显四下的空寂,越会放大心底的孤独。黑暗可以遮掩狼狈,可以藏匿情绪,可以让他暂时避开外界的繁华与圆满,守着自己一方安静的角落。
他依旧倚在窗边,身形单薄的剪影,映在漆黑的窗框之间,与窗外万家灯火的热闹格格不入。寒风穿过窗缝,一阵接着一阵,吹得他身上的旧棉袄微微晃动,刺骨的凉意源源不断侵入身体。他站得久了,双腿渐渐发麻,手脚冻得冰凉,指尖泛出青白,可他不愿挪动脚步,就那样静静伫立,望着眼前这片人间盛景。
年夜饭的香气,顺着风势,一缕缕飘进阁楼。腊肉的咸香、鱼肉的鲜香、糕点的甜香,各式各样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是除夕独有的味道。这味道勾人食欲,也勾人心绪。寻常人家,一年到头最丰盛的一餐便是此刻,一家人围坐,大快朵颐,闲话家常。而他的晚餐,依旧简单到极致。
傍晚时分,他简单煮了一碗挂面,加了一点点咸菜,便是这顿跨年夜的全部吃食。没有荤腥,没有糕点,没有糖果,没有半点年节的仪式感。一碗清汤寡面,下肚之后,勉强抵御腹中饥饿,却驱不散周身的严寒,更填不满心底的空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常年干苦力活、常年执笔书写,掌心布满厚硬的老茧,指关节粗大,指尖因为冬日严寒,裂开了数道细小的血口,冷风一吹,隐隐作痛。这双手,扛过工地的重物,洗过成堆的杂物,写过数以万计的文字,拼尽全力想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想要摆脱世代贫穷的命运。可时至今日,他依旧一无所有,依旧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他也曾有过迷茫,有过动摇。无数个深夜,疲惫到极致的时候,他也曾问过自己:背井离乡,受尽苦寒,日夜操劳,笔墨耕耘,这般苦苦坚持,到底意义何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可每当念头升起,远在深山的母亲,母亲期盼的目光、操劳的身影,便会浮现在脑海之中。他便立刻收起所有的软弱与退缩,重新咬着牙坚持下去。他不是为了自己一人,他的肩上,扛着两个人的命运,扛着整个家庭的希望。他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夜色越来越浓,夜空之上,第一簇烟花骤然升空。
“嘭——”
一声沉闷的轰鸣划破夜空,一团绚烂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金红相间的火花四散飞溅,流光坠落,照亮了半边天际。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烟花陆续升空,一朵接着一朵,一轮接着一轮。银白、明黄、粉紫、艳红,各色烟火在夜空里竞相绽放,形态各异,绚烂夺目。有的如菊花舒展,有的如流星坠落,有的如银树开花,将漆黑的除夕夜空,装点得盛大而浪漫。
烟花的轰鸣声连绵不绝,震得空气微微颤动,也震得街巷里的欢呼声响彻不断。家家户户的人都走出院落,抬头仰望漫天星火,孩童们兴奋地拍手尖叫,大人们脸上满是笑意,对着漫天烟火,许下对新年的美好期许。
漫天烟火,万人同赏。人间的喜悦,在这一刻抵达了顶峰。
文清抬起头,望向那片流光璀璨的夜空。烟火绽放的光芒,一瞬一瞬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光影变幻。那极致的绚烂,短暂而热烈,可落在他沉寂的眼底,却激不起半分欢喜,只让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愈发清晰。
旁人看烟火,是辞旧迎新的欢喜;他看烟火,是咫尺天涯的落寞。
漫天星火再美,终究照不进这一间冰封的阁楼;人间热闹再盛,终究融不化他心底的荒芜。
他想起年少时在深山的除夕。那时父亲尚在,一家人虽清贫,却也完整。深山没有绚烂的烟花,没有成排的灯笼,只有一盏油灯,一桌简单的饭菜,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父亲话不多,却会默默将碗里为数不多的肉块夹到他的碗中;母亲一边忙碌,一边絮絮叮嘱他好好读书。屋外是深山的寂静,屋内是脉脉的温情。那时的他,不懂贫穷的沉重,不懂离别的苦涩,只觉得有家人相伴,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
后来父亲骤然离世,天塌地陷。原本就清贫的家,彻底坠入深渊。母亲一人苦苦支撑,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再后来,他长大成人,背负着一身期许离开大山,从此故乡只剩冬夏,再无完整的团圆。
见过圆满,再失去圆满,才是世间最残忍的事。尝过温情,再独守寒凉,心底的落差便会化作无尽的酸楚。
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初到宁海时的狼狈,在工地搬砖的劳苦,在印刷厂熬夜做工的疲惫,一次次投稿被退回的挫败,无数个寒夜独自伏案书写的孤寂……数年漂泊的画面,清晰无比,桩桩件件,皆是辛苦,皆是挣扎。
他见过太多底层小人物的无奈。街边乞讨的老人,奔波劳碌的苦力,起早贪黑的商贩,每一个人都在为生计苦苦打拼,被贫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九十年代,改革浪潮席卷大地,有人抓住机遇风生水起。
烟花渐渐稀疏,夜空的绚烂慢慢褪去,重归沉静。街巷里的爆竹声依旧断断续续,年夜饭的闲谈依旧绵长。夜风吹过,带着烟火燃烧过后的淡淡硝烟味,混着饭菜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阁楼之内,寒意越来越重。室内没有一丝暖意,墙壁、桌椅、床榻,摸上去全是刺骨的冰凉。长时间伫立窗边,文清的身体已经冻得有些僵硬,四肢血液循环不畅,手脚麻木,连抬手都变得迟缓。
他缓缓转身,离开窗边,摸索着走到木桌旁。黑暗中,他熟练地找到桌角那包水果糖。这是前几日路过街边小摊,花了几毛钱买下的廉价硬糖,糖纸粗糙,糖果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他一直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收在桌角,仿佛这一点点甜,就能为苦涩的岁月增添一丝年味。
他拆开糖纸,取出一颗糖果,轻轻含在口中。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清甜单薄,转瞬即逝。甜味入喉,短暂地抚慰了空空的肠胃,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凉。别人的新年,是满桌佳肴、糖果满兜、新衣加身、亲友相伴;而他的新年,只有一颗廉价的硬糖,一室无边黑暗,一身满身风霜。
含着糖果,他坐到冰冷的竹椅上。竹椅缝隙漏风,凉意顺着臀部往上窜,冻得人坐立难安。他微微蜷缩起身体,将单薄的棉袄裹得更紧,试图留住一点体温。
黑暗之中,万籁并未俱寂。窗外的人声、爆竹声、风吹街巷的声响,依旧不断传入耳中。他闭上双眼,想要短暂地休憩片刻,可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却一刻也无法停歇。
他开始设想,若是自己此刻有能力,若是自己摆脱了贫穷,生活会是怎样?他可以接母亲离开深山,来到江南小城一同生活;他可以拥有一间温暖的屋子,冬日有炉火,夏夜有清风;他可以在除夕之夜,准备一桌像样的饭菜,和亲人围坐闲谈,享受寻常的团圆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