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恨何若海夫妻劝她屈身,更要将他们收为己用。待入镇雄,她便以“伺候起居”为名,将苏婉清软禁身边,拿捏何若海的软肋,逼他暗中修改承袭文牍,为奢崇明打通关节;她早已派心腹,暗中联络镇雄陇氏旁支陇自得、陇鹤书,这些人恨安尧臣冒姓窃权,正好做她的刀;她更要收买奢府心腹周鼎,压下仗着国子监身份跋扈的陆登瀛,牢牢握住蔺州兵权,绝不做哥哥与丈夫的附庸。
她是巾帼枭雄,不是笼中雀。
与此同时,外厅廊下,一场暗流汹涌的权斗,早已拉开帷幕。
陆登瀛一身青布直裰,面色倨傲,眼底藏着对周鼎的鄙夷与排挤。他是国子监拔贡,自视才学过人,是奢崇明眼前第一红人,最恨周鼎这种武夫亲信分走主公恩宠,更忌惮周鼎与奢社辉走得太近,威胁自己地位。
方才何若海夫妻入府,周鼎上前招呼、神色恭敬,陆登瀛便已心生妒火,趁无人注意,快步凑到奢崇明身侧,低声挑拨,字字诛心:
“主公,您看周鼎——方才见何若海,殷勤得过了分寸!何若海是水西安氏的人,掌土司承袭文牍,周鼎这般私下结交,分明是暗通水西、吃里扒外,想给自己留后路!他仗着小姐撑腰,日渐跋扈,再不压制,恐生祸端!”
奢崇明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老奸巨猾,岂会不知陆登瀛的心思?可陆登瀛是他用来制衡奢社辉、削弱妹妹在府中势力的刀;周鼎亲近妹妹,便是妹妹的人,留着终究是隐患。默许陆登瀛打压,既能安抚亲信,又能削弱妹妹兵权,何乐而不为?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一句:“知道了,办事要紧,莫生事端。”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便是默许。
陆登瀛心中大喜,躬身退下,眼底闪过得意。
而这一幕,恰被廊柱后的周鼎看在眼里。
周鼎面色发白,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是奢社辉一手提拔的心腹,对奢氏忠心耿耿,方才对何若海恭敬,不过是公事公办、留有余地,竟被陆登瀛如此构陷!主公偏听偏信,纵容陆登瀛打压异己,他在蔺州再无立足之地!
绝望之际,一道清冷身影缓步走来。
奢社辉不知何时立在廊下,一身素色箭袖,腰佩短刀,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周鼎,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周鼎,你随我来。”
转入僻静偏院,奢社辉开门见山,语气笃定:“陆登瀛在阿哥面前挑拨,说你暗通水西。你不必怕,有我在,蔺州没人能动你。”
周鼎扑通跪地,哽咽叩首:“小姐!卑职对奢氏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陆登瀛嫉贤妒能,排挤卑职,求小姐为卑职做主!”
奢社辉扶起他,眼底满是笼络与笃定:“我知你忠心。陆登瀛不过是阿哥的一条狗,想独揽宠信、打压异己。你是我心腹,我保你。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在蔺州的耳目,紧盯陆登瀛与阿哥动向。承袭文书、婚事往来、兵甲调动,凡有消息,即刻报我。我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更不会让陆登瀛这种小人,坏了奢氏大局。”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记住,在永宁,不是阿哥一人说了算,我也有话语权。跟着我,你才有前程。”
周鼎浑身一震,抬头望着眼前这位烈性嫡女,眼底满是感激与敬畏,重重叩首:“卑职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奢社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枚安插在奢崇明身边、制衡陆登瀛、掌握蔺州兵权的钉子,就此钉牢。
蔺州城外,秋风卷地,落叶萧萧。
何若海与苏婉清并肩立在车马旁,望着这座杀机四伏的奢府朱门,心头皆是沉重。
奢社辉缓缓走出府门,一身素色箭袖罗裙,腰佩短刀,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我嫁。但我有三约——
第一,以正妻之礼迎娶,原配陇氏在世,便分府而居,我自领亲兵,不受节制;
第二,永宁宣抚使印信,两年之内必须到手,水西不得再拖;
第三,我入镇雄,仍掌蔺州内政兵权,来往蔺州、镇雄,无人可阻。”
条条都是权柄,句句都是底气。
她绝不会放弃在蔺州的分毫权力,更不会做兄长与丈夫的附庸,她要的是两边通吃,是为奢氏翻盘留下后路。
何若海心中一凛,当即应承:“小姐所约,合情合理,我即刻回报二爷与定远侯,必不叫小姐受屈。”
陈其愚如蒙大赦,瘫坐在椅上,冷汗浸透衣袍,连声道谢。
奢崇明抚须颔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得意。妹妹远嫁,承袭在望,独揽大权,一箭三雕。
陆登瀛躬身谄笑,上前奉承:“主公洪福!小姐深明大义!永宁安稳,指日可待!”
唯有周鼎垂首侍立,眼底藏着对奢社辉的敬畏,对陆登瀛的恨意,以及对未来的笃定。
秋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将乱世夫妻的温情,藏进萧瑟秋意里。
蔺州定盟,奢安联姻已成定局。
水西的威压、奢氏的怨恨、安尧臣的野心、兄妹的密谋、周鼎的投靠、陆登瀛的倾轧……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改土归流的洪流滚滚向前,川黔滇三省的暗战,终于进入最凶险的关头。
而何若海与苏婉清这对乱世夫妻,已被彻底卷入漩涡中心,进退无路。
他们更不会知晓,眼前这位含泪立誓、以身为饵的奢社辉,不是水西的附庸,不是安尧臣的妻子,不是奢崇明的棋子——
她是安尧臣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埋在水西心腹的定时炸弹,是立志超越奢香、要在明末绝境里为奢氏逆天改命的巾帼女枭雄。
她的刀,早已出鞘;她的局,早已落子。
西南这盘棋,从此真正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