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女儿好想哥哥……哥哥嫂嫂在贵阳,听说日子过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
桃花落了一地,她的哭声压得极低,满心委屈与煎熬,无人诉说。
泸州苏家,春光明媚,庭院花木葱茏。
苏文轩与林氏捧着贵阳送来的家书,一字一句细看,眼底既有欣慰,又满是牵挂。信中说,何若海在贵州布政司经历司当差,深得上官器重,是人人艳羡的美差;苏婉清在贵阳衣食无忧,起居安稳,身孕平顺,小院杏花开了,日子过得滋润。
林氏将家书贴在胸口,望着窗外繁花,眼眶微红,轻叹一声:“总算熬出头了,婉清有了好归宿,若海也有了前程……可贵阳是土司窝子,他管着那么要紧的差事,一步错就不得了,婉清还怀着孩子,叫我怎么能放心……”
苏文轩捻须颔首,语气沉定:“若海沉稳懂规矩,分寸拿捏得准,婉清也聪慧细心,两人相互扶持,必能安稳度日。你看信中写的,小院花开,日子有起色,是好兆头。只是终究离家千里,只能盼他们事事小心,平安顺遂。”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满心牵挂,化作对远方儿女的默默祈福。
贵阳布政司衙门,经历司内。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公廨,照得案上文牍温暖明亮。何若海以现代统筹思维梳理文册,按土司品级、承袭期限、文书到档次序分类归档,朱蓝墨三色笺纸区分缓急,柜前标签清晰,取存一目了然。往日堆积如山的承袭文册,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效率倍增。
张经历看在眼里,频频颔首,对这位年轻书吏越发赏识,不少要紧事都放心交给他。差事办得顺当,闲暇时日便多了起来。何若海身居要职,手握实权,俸禄优厚,再加上安疆臣的赏赐,手头宽裕,早已不是遵义时捉襟见肘的模样。
连日春雨绵绵,困在屋内多日。三月中旬,连绵阴雨终于停歇,云隙透出明媚阳光,南明河水汽蒸腾,满城清新,桃花、杏花竞相绽放,处处生机盎然。
“婉清,雨停了,天放晴了。”何若海放下手中书卷,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望着窗外明媚春光,笑道,“贵阳夜市最是热闹,甲秀楼畔灯火繁华,春夜正好,咱们出去逛逛,散散心。”
苏婉清眼睛一亮,连日沉闷一扫而空,连忙扶着小腹起身,眉眼间满是欢喜:“真的?可算晴了!在遵义憋了那么久,到了省城可不能再闷着了!这春日正好,正该出去走走。”
她眼里全是欢喜,挽着何若海胳膊便往外走,小夫妻恩爱模样,毫不掩饰。何若海笑着扶她出门,特意备了小轿,行至南明河畔,便弃轿漫步。
春夜的贵阳,暖风拂面,南明河波光粼粼,映着两岸灯火。汉夷杂居,商贸兴盛,比遵义热闹数倍。南明河畔、大十字街一带,商铺林立,灯笼高挂,人声鼎沸,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汉夷方言交织,满是异域烟火气。
第一站便是河畔绸缎庄。
苏婉清一眼便看中黔绸与苗锦,指尖轻轻划过,眼中放光。黔绸质地细密,手感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苗锦色彩斑斓,织工繁复,缀着金线缠枝莲纹,华贵雅致。她拿起一匹月白杭绸比划,又觉素净;转头看中织金妆花料子,眼底满是喜爱。
何若海坐在一旁品茶,看着镜中容光焕发的妻子,想起过往清贫日子,心中感慨万千。他大手一挥:“喜欢就都拿着,给你做袄子、做裙子,再拿两匹挂窗帘,把屋子收拾得亮亮堂堂。咱们如今日子好了,该讲究就得讲究。”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恭敬打包。苏婉清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挽着丈夫的胳膊,幸福感溢于言表。她靠在何若海肩头,轻声道:“相公,我从前做梦都想不到,能在省城过上这样的日子。”
路过首饰铺,苏婉清被苗银朱砂饰品吸引。苗银工艺精湛,鎏金簪子精巧雅致;鲜红的朱砂吊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既辟邪又显肤色白皙。何若海当即买下一支银鎏金缠枝莲簪,轻轻插在她发间,退后一步端详,柔声笑道:“我家婉清戴什么都好看,这簪子衬得你脸色更红润了。”
苏婉清则为他挑了一方思州石砚,石质细腻,砚身雅致,雕着喜鹊登梅图案,细细端详:“给相公用,祝你仕途顺遂。”
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灯火映着他们的身影,温馨而美好。
夜色渐深,春月如钩,两人移步甲秀楼畔。
飞檐翘角在月色下轮廓分明。河畔茶楼酒肆林立,灯火辉煌,戏台搭在河边,昆曲婉转,正是万历年间最时兴的雅趣。何若海提前打点,订下二楼临窗雅座,窗外便是南明河粼粼波光,河风轻拂,带着春夜花香。
桌上摆着茅台烧、刺梨酒,刺梨酒酸甜开胃,正对苏婉清口味;盘中盛着息烽豆腐果、卤猪蹄,香气扑鼻。台上昆曲水袖翻飞,唱腔婉转:“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苏婉清听得入迷,手指轻敲桌面打节拍,发间银簪流苏轻颤,温婉动人。何若海侧头望着她,低声笑道:“婉清,今晚你比台上旦角还俊俏三分。这春夜美景,也不及你半分。”
苏婉清娇嗔地瞪他一眼,夹起一块豆腐果送到他嘴边,脸颊微红:“就会哄我,快吃。今日这般好光景,可得好好珍惜。”说着,把身子靠得更紧了些。
灯火暖柔,河风温润,酒香与脂粉香交织,岁月静好,安稳惬意。小夫妻相依相伴,恩爱缠绵,暂时忘了官场风波、妹妹处境,只享受这片刻安稳。
戏散归家,两人提着花溪河鱼、蜡染布料,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春月皎洁,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汉夷方言交织,热闹非凡。夜风送来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回去的路上,苏婉清紧紧挽着何若海的胳膊,靠在他肩头,望着天上明月,眼底满是满足:“这贵阳的春夜,竟比遵义亮堂热闹多了,日子也滋润……相公,我觉得好幸福。”
何若海握紧她的手,轻声许诺:“这才刚开始。等咱们攒够银子,就在甲秀楼旁置一处宅院,日日带你来听戏、游河,看春花秋月,安稳度日。等赎出若汐妹妹,接来身边,咱们一家人团圆,再也不分开。到时候春日赏花,秋夜听曲,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苏婉清抬头望着他,眉眼弯弯,重重点头,眼中闪着泪光却满是笑意:“好,我信你。咱们早点攒够银子,把妹妹接出来,让她也过上安稳日子。到时候一家人在一起,春日踏青,冬日围炉,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小夫妻二人,如今衣食无忧,体面安稳,日子过得滋润舒心,却从未忘记远在遵义受苦的妹妹与泸州的亲人。只是眼前安稳难得,他们也想暂时卸下重负,享受片刻岁月静好,在这春暖花开时节,好好经营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宣慰司府邸深处,灯火幽暗。
安疆臣把玩着西洋千里镜,站在窗前,望着贵阳城的万家灯火、春夜繁花,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
陈恩躬身立于一旁,低声道:“侯爷,何若海夫妻在贵阳小日子过得滋润,已然乐不思蜀,小富即安了。”
安疆臣淡淡颔首,眸中精光闪烁,老谋深算:“如此最好。用富贵安稳套住他,让他沉溺于眼前的安逸,便不会心生异心,不会插手奢安纷争,只会老老实实替我掌管承袭文册,守好规矩。”
他指尖轻叩镜身,声音低沉笃定:“待成都乡试临近,让他安稳赴考,功名、家小、富贵,本侯都给他。他越贪恋安稳,便越好用,越容易掌控。”
陈恩躬身应道:“侯爷高明。何若海才干出众,却无根基无靠山,只要牢牢攥住富贵与安稳,他便永远是侯爷手中最稳妥的棋子。”
夜色沉沉,贵阳城灯火璀璨,春夜繁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温情脉脉之下,藩府深谋,暗流涌动,正悄然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将这对沉醉安稳的小夫妻,牢牢裹在其中。
何若海尚不知,自己所求的安稳度日、岁月静好,早已落入安疆臣的算计之中。
他这枚在川黔博弈中步步稳扎的小卒,正被土司王侯,轻轻握在了掌心。
窗外春月正圆,而暗处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