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见是府衙的廪生书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招呼:“何相公大驾光临,不知想看点什么?”
何若海拱手笑道:“我兄长酷爱围棋,想寻一副桐木棋盘。”
掌柜见苏清和一身书卷气,又懂棋,连忙招呼:“公子要棋具?小店有新制楸木棋盘、上等云子!”
苏清和摆手,眼神挑剔:“等等,这下棋的盘子,还能有再好一点的没有?这个你听听,太硬,是楸木的,有桐木的吗?”
何若海拱手笑道:“我兄长酷爱围棋,想寻一副上好的桐木棋盘,越旧越好。”
掌柜愣了愣,寻常人都爱新器,这二位反倒偏爱旧物,连忙陪笑道:“有是有,只是放了多年,品相陈旧,怕是不入眼。”
掌柜想了想:“有一张,就是太旧了,边角有点磕,放了大半年没人要。”
苏清和眼睛一亮:“旧的好!火气小!我要!”
掌柜忙道:“那您等着,我给您取去,这就来!”
掌柜连忙跑进后院库房,翻找许久,才捧出一张桐木棋盘。棋盘漆面磨损,边角略有磕碰,却质地温润,纹理细腻,一看便是多年旧物。
他又看向柜上的云子,摇头道:“这云子质地一般,可有缅玉棋子?”
掌柜眼睛一亮,知道遇上了行家,连忙吩咐伙计:“取我的缅玉子来!”
伙计从锦盒中取出一副缅玉围棋子,玉质细腻,色泽莹润,触手温凉,绝非寻常云子可比。苏清和与缅玉子配对桐木棋盘,摆开棋子试手,落子声响温润,手感绝佳,当即赞不绝口。
何若海趁机将从库房收来的旧漆器、次等棋具挑出几样,递给掌柜:“这些零碎物件,掌柜若是看得上,一并收下,抵了棋盘与棋子的价钱。”
掌柜见那些旧漆器虽是残件,却都是播州土司旧物,工艺精湛,修补后能卖好价钱,当即痛快成交,不仅没要银子,还倒找了两钱碎银。
回到租屋,苏婉清烧了温水,细细将每一颗云子擦拭干净,用细布打磨抛光。
几日后,何若海找来工匠,将桐木棋盘精心修补,反复打磨抛光,原本破旧的桐木棋盘,瞬间温润古朴,尽显旧物风韵。在棋盒底部悄悄刻上一行模糊暗纹,只说是“播州旧族弈具”,不提杨应龙三字,只讲“土司府旧藏雅玩”,既讲故事,又避风险。
苏清和将整套棋具擦拭一新,缅玉棋子搭配桐木旧盘,再配上“杨应龙被困海龙屯时与谋士对弈”的故事,瞬间成孤品雅玩。
苏清和激动得声音发颤,“重庆盐商最爱这个!尤其是杨氏旧棋,有故事,有来历,摆在家里体面!下棋的人最爱桐木,旧桐木最好,火气小,手感温润,肯定卖高价!”
苏婉清也凑过来,指尖轻轻抚过云子,眼底终于有了光彩:“真能卖上价?”
“能!”苏清和笃定道,“妹妹,等我挣了钱,先给你买松花砚、买绸缎!我去重庆卖!我跑销路,我出力多,要分大头——我快二十二了,要攒聘礼娶媳妇!”
何若海哈哈大笑:“理应如此!你跑外最辛苦,风险最大,赚来的银子,你分六成,我与你妹妹分四成,专门留作你的聘礼,谁也不动。”
苏婉清也连连点头:“相公说得对,哥哥婚事最重要,就这么定!”
三人当即定下分工:
三人最终分工落定:
- 何若海:以“清理废材”为名,低价收播州旧棋、漆器、无名文房,只收器物,不收带款字画,不碰逆产雷区;
- 苏婉清:清洗修补、抛光养浆,把破烂变成精品,一心换钱脱清贫;
- 苏清和:以“泸州书生游学”为掩护,跑重庆销路,对接古玩铺、盐商府邸,全力推销,攒聘礼成家。
一切收拾妥当,苏清和将棋具小心装入行囊,辞别二人,顶着寒风奔赴重庆。
临行前夜,苏文轩特意从泸州赶来,亲自查验货品,又把重庆古玩行的规矩、人脉、话术一一教给苏清和,再三叮嘱:“只说播州旧藏,不说逆产;只讲工艺,不讲来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安全第一。”
他又拍了拍何若海的肩膀:“你做得对,不亲自出面,用清和做白手套,稳妥。赚了钱先给清和攒聘礼,他成家,咱们苏家才算安稳。”
何若海躬身道:“岳父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苏文轩看着窗外乌江夜色,沉声道:“遵义官场水深,王应期打压,水西盯着,你步步小心。赚钱是小事,保住功名、护住家人,才是大事。”
何若海躬身行礼,郑重应道:“岳父放心,小婿谨记在心,一切以安稳为重,绝不会鲁莽行事。”
苏文轩望着窗外乌江夜色,寒风卷着水汽,夜色沉沉,他沉声道:“川黔之地,暗流涌动,你一介秀才,能在夹缝中寻得生路,已是不易,切记藏锋守拙,不可张扬。”
寒风卷过遵义城,府衙的灯火依旧昏黄。
何若海站在窗前,望着苏清和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澄明。
廪禄微薄、官场打压、妻子失落、生计窘迫……所有困局,都将在这一副副古棋、一件件旧漆器里,找到破局之路。
他不求惊天动地,不求治国平天下,只求在这明末乱世,护住身边人,挣一份安稳体面,让娄山亡魂安息,让苏家上下安心。
远在贵阳的水西安氏府邸,安疆臣把玩着西洋千里镜,听手下禀报“何若海与苏清和往来密切,偶涉古玩”,淡淡一笑。
“一介落魄秀才,求温饱,赚小钱,无妨。”他指尖轻叩镜身,目光深邃,“让他去。越是务实贪财,越是没有大志,越是好用、好掌控。”
陈恩垂首应诺,不敢多言。
川黔寒风凛冽,乌江波浪起伏。
遵义那间狭小租屋里,一场不动声色的古玩营生,已然悄然开场。一副播州古棋,即将在重庆换得真金白银,为这个乱世小家庭,挣来第一笔体面富贵,也为何若海在明末夹缝求生,打开全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