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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岁考登廪 迁遵别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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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美术生,终于在万历三十年的寒冬,以一等廪生、推官府掌案书吏的身份,真正扎根在了改土归流后的遵义大地。

他捧着廪生文书,指尖摩挲府学朱印,悬了两年多的心总算落地。按本朝规制,廪生须在府城就读应考,继续留居泸州已然不合规矩;更何况他与苏婉清新婚燕尔,红烛高照不过数月,既已在遵义立足,断不能让新婚妻子屈居泸州,衣食体面,才算不负佳人,不负功名。

决意迁居,他立刻牵着苏婉清的手,筹备辞行。

泸州两年多,他凭着通透人情、利落办事,帮邻里写状书、理契约、调解纠纷,早已积攒下好人缘;苏婉清是土生土长泸州闺秀,街坊长辈、亲友自幼熟识,此番远赴遵义,郑重告别必不可少。

二人先携薄礼拜望街坊长辈,何若海执晚辈礼,言辞谦和得体,安抚邻里,又许下归期之诺,临别顺手帮隔壁老秀才修正文稿疏漏,引得众人连连夸赞。而辞行的重头戏,终归是苏家老丈人家——只是这一趟归家,气氛并非全然温情融融。

苏家虽是中产书香,薄有田产、家学不浅,却也藏着隐忧。苏父苏文轩通透务实,对女婿满意至极;苏母林氏满心不舍与不甘,自始至终没给何若海多少好脸色。

苏文轩早已备下家宴,席间还坐着苏婉清的兄长——苏清和。

苏清和年二十一,性情温雅,偏爱诗词文赋,不耐八股,年及弱冠仍止步童生。既无心科举,也不善生计,一身文气,酷爱下棋,却无立业魄力,在家中被母亲溺爱、被父亲忧心。

宴席之上,苏文轩看着一双璧人,欣慰不已,频频劝菜;林氏却始终面色淡淡,只一味给女儿夹菜,眼神掠过何若海时,总带着几分挑剔。

席间,何若海起身给岳父母斟酒,轻扶苏婉清肘弯,礼数周全,语气温郑重肯:

“父亲、母亲养育婉清不易,此番迁居遵义,我必日日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定会陪着她吟诗写字,遂她心意。每月必遣人送家书,逢年过节必携她回乡探望。”

苏婉清垂眸浅笑,脸颊微醺,温婉动人。苏文轩连连颔首,愈发放心。

林氏却忽然放下碗筷,轻叹一声,语气涩意直白:

“何郎不必许诺。我家婉清自幼知书达礼,模样才学都是拔尖的,往日登门求亲的富家子弟、书香世家络绎不绝,哪一个不是家世稳妥,能让她在泸州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富贵风雅日子?如今你不过一廪生,无祖业无靠山,便要带她远走遵义,前路茫茫,我这做娘的不是怪你,是怕婉清吃苦,实在放不下心。”

话说得不算难听,却句句扎心,满是对女儿远嫁、所托非富的心疼与不甘。

苏婉清轻拉母亲衣袖,低声道:“娘……”

语气里有维护,也藏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局促。一旁苏清和性子柔缓,想劝解却一时失语,只默默低头。

苏文轩眉头微蹙,放缓语气劝道:“你只看眼前安稳。若海才华远胜寻常子弟,做事沉稳有分寸,年纪轻便得廪生,日后必有前程;更何况他懂婉清,这便是难得。”

“我只求女儿安稳体面,有错吗?”林氏眼眶泛红,“他在泸州尚且寄人篱下,远赴遵义一切从头开始。若仕途不顺,我女儿跟着他颠沛流离,连写诗作画的体面都保不住!”

“你只看眼前,却不想往后。”苏文轩声音沉了几分,“咱们苏家看似体面,可清和你也瞧见了,痴迷棋弈,不善生计,八股文章更是不入考官眼。日后苏家这份家业,谁来撑?谁来拉拔他?若海为人重情义、有才干,眼下虽寒微,却是可托付之亲。有他这个妹夫在,清和将来才有倚靠。你这般短视,反倒误了女儿,也误了清和。”

苏清和被点中痛处,面色微红,轻声道:“爹,孩儿会继续苦读……”只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底气不足。

林氏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默默拭泪,不再争执。何若海始终谦和有礼,不卑不亢,心知苏母只是疼女心切,并未放在心上,反倒更坚定了在遵义做出实绩、让妻子过上好日子的念头。

苏清和舍不得苏婉清离开,他依依不舍含泪承诺以后会常去遵义探望妹妹。

一场家宴,温情与隐怨交织。暮色时分,二人方才辞别离去。

回到泸州新居,何若海看着这处只住了半年的小院,心头一阵心疼。

当初为了成婚,他特意租下这处宅院,一付便是一年租金,又亲自督工重新粉刷、布置婚床、置办家具,处处用心,本以为会在泸州长期安家,没想到转眼就要远赴遵义。他舍不得这处与苏婉清的新婚居所,咬了咬牙——不退房,留着,日后回来也有个落脚之处。

这决定落在林氏眼里,更添忧虑。

她本就忧心女儿女婿不会过日子:两人都爱体面、衣食住行讲究,何若海还是流民时就讲究穿着、顿顿想吃肉;如今要去遵义安家,泸州房子却坚持不退,平白多出一份租金开销。她越想越怕小两口坐吃山空,拉着苏文轩连连央求,要他想办法帮扶。

苏文轩也是无奈。

他本已在年底前为女婿打点好泸州州衙差事,关系都已疏通,就等岁考后入职。没想到遵义府衙抢先留人,而何若海是遵义秀才,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临行前几日,苏文轩把二人叫到跟前,取出多年珍藏的古玩笔记,倾囊相授。

“播州改流刚一年,遵义新设,战乱流散的古玩字画、碑帖玉器不计其数,遍地都是机缘。”他指着笔记上的辨识要点,“这是我半生心得,瓷器、玉器、字画、旧墨,怎么看新旧、怎么辨真伪、怎么断行情,都记在这里。你们到遵义,闲暇多留心市井乡间、废旧宅院,这是一条稳妥发家的门路。拿不准的,随时捎信叫我来。”

他又把几件便携的小玉器塞给女儿:“穷家富路,遵义初立,花销不小,这些可应急变现。”

林氏虽仍有不悦,也只得默默收拾行囊,把苏婉清惯用的笔墨纸砚、绫罗衣裙、钗环首饰满满装了几箱,又塞进去腊肉、米糕、咸菜、细布,一路的吃穿用度,尽数备齐。

十月下旬,黄道吉日。

泸州码头,寒风凛冽。

何若海与苏婉清拜别岳父母,登船西上。苏清和立在岸边,挥着手,眼神落寞。林氏抹着眼泪,再三叮嘱:“凡事省着点,好好过日子,有事即刻捎信回来!”

苏文轩拱手叮嘱:“到遵义谨言慎行,守规矩、稳心性,公事上多听多看少议论。有难处,别忘了泸州还有苏家。”

“父亲母亲放心,若海记下了。”何若海拱手一礼,稳稳扶住苏婉清。

船帆升起,顺江而上。

泸州城渐远,娄山余脉渐近。

船舱之内,苏婉清倚在夫君肩头,既有别离之愁,也有对前路的期许。何若海握着她的手,望着滔滔江水,眼底沉静而坚定。

他从流民秀才,到一等廪生、府衙书吏;从泸州寄居,到遵义为吏——

改土归流的大时代,终于把他,推上了川黔官场的最前台。

船行江上,水声滔滔。

这一江流水,送他离开泸州,也送他踏入真正的官场。

遵义的官署、刑名、户籍、田赋、土司暗线、水西耳目……正等着他提笔落墨,一一处置。

而他的笔,早已备好。

前路漫漫,川黔土司暗斗、朝廷苛政、辽东烽烟、西南变局,正一步步向他涌来。

而他,已入了官场,站在了风浪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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