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过短短半月,成效肉眼可见。
原本门可罗雀的布庄,因门前精工成衣挂画新颖别致,引得街巷百姓、城中闺秀频频驻足。高端绸缎一改滞销态势,广受城中富庶人家青睐,销路大开;积压数月、极易发霉亏本的残次布匹慢慢清仓,损耗降到历年最低。淡季本该亏本亏损的布庄,反倒逆势增收,整体盈利远超往年同期。
看着焕然一新的铺面、条理分明的账本、日渐回暖的生意,林氏心底的审慎悄然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赏识。她终于看清,这个少年并非空有才情的落魄书生,他懂得变通、肯吃苦、能低头、善破局,虽无经商根底,却心性极佳、悟性卓绝,值得打磨,也值得托付。
待到六月,泸州院试如期开考。整月寒窗苦读,日夜伏案刷题作文,耗尽了何若海大半心神。直至六月底,院试彻底落幕,紧绷数月的身心终于得以松弛。不必再日夜熬夜苦读,少年精力充沛、心智清明。
彼时恰逢放榜前夕,所有应试学子皆是人心浮动、焦躁不安,有人惴惴惶恐,有人浮躁张扬。苏文轩看准了这个绝佳时机——人心最乱之时,最能打磨心性、窥见本心。
七月的泸州,更是全城交易最繁盛之时。暑夏闲暇,市井文人、乡绅雅士纷纷出游闲逛,城内的古玩街巷、字画集市、旧器摊铺客流鼎盛,是全年字画、古玩、旧物交易最火爆的半月。
苏文轩当即定下第二重试炼:七月初一至七月十五,亲自带着何若海出入古玩街巷,打理旧物生意。
和经商一样,古玩字画牟利,何若海同样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他自幼擅长书法丹青,懂笔法、懂构图、懂审美,却从未接触古物鉴别、字画断代、高仿辨伪、市价炒作。初入古玩行当,他两眼一抹黑,分不清古纸与新纸、旧墨与新墨,看不懂印章刀法、看不出字画做旧套路。
最开始几日,屡屡看走眼。看似古雅的山水立轴,实则是街巷匠人批量做旧的高仿俗品;看似质朴的旧瓷,乃是新瓷烧造染色作假。数次误判,险些让苏文轩低价收进赝品、折损银两。
苏文轩为人严谨刻板,素来苛刻较真,见他屡屡出错,难免出言提点、略带斥责:“丹青画技是修身雅趣,古玩营生是世道眼力。只懂作画,不识真伪,便是眼浅心浮,难成大事。”
接连的失误与训诫,并未让何若海心生退缩或抵触。他心里格外清醒,岳父并非刻意刁难,而是在手把手教他一门全新的谋生技艺、一条立足市井、结交士绅的门路。科举功名浮沉难料,多一门本事,便多一条退路,多一分配得上苏家的底气。
他依旧保持极致谦卑的姿态,全程躬身求教、静心听讲、默默积累。
凭借美术生独有的极强观察力、记忆力与审美功底,他从零起步,一点点吸收苏文轩传授的鉴别门道。从纸张纤维、墨迹沉色、笔法气韵、装裱形制,逐一记诵对比,日日观摩真品赝品,反复对照差异。
他没有与生俱来的鉴宝天赋,对青铜玉器、古瓷杂项更是悟性平平,远不如他绘画写字那般得心应手。苏文轩看人通透,也并未过分勉强,不曾苛求他精通百家古器,只教他最基础的字画辨伪、品相判定、市价估算。
半月试炼,何若海全程以小白身份躬身求学。没有天生的才干,没有熟稔的手段,仅凭远超时人的现代观察思维、活络的头脑、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不甘清贫的野心、面面俱到的高情商,一次次弥补短板、修正失误。
与人议价交割之时,他不懂古玩行老旧套路,便以真诚稳重补全阅历不足;不懂炒作牟利,便靠细致记账、严守信誉、嘴风严实站稳分寸;不懂器物价值,便谨言慎行、绝不妄断,凡事请教岳父、稳中求进。
对外,苏文轩只称让准女婿闲来帮工打杂;对内,这便是苏家岳丈对女婿最严苛、最全面的终极政审。
短短半月,何若海全权经手古玩生意所有环节:器物掌眼辨伪、和客商周旋议价、往返街巷跑腿交割、细致登记收支账目。苏文轩立于一旁,不动声色,默默观察他的一切。看他识物辨宝的眼力,看他与人交涉的分寸,看他嘴风严谨、守密沉稳的品性,看他面对珍玩小利,是否贪心逾矩,看他混迹各色市井商贾、文人乡绅之间,能否通透人情、处事周全。
既能借着生意为家里增收,又能在放榜前磨平少年浮躁,看透准女婿的人品才干,更丝毫不耽误科举放榜,一举三得。
试炼将毕,苏文轩私下对林氏坦言:“此子无根基、无家底,却有悟性、有心性、肯低头。古玩场上不贪小利、口舌严谨、做事稳妥,已是难得。”
林氏亦点头:“布庄之上,知错能改、虚心求教,又有新奇思路,能把死生意做活,足以养家。”
夫妇二人心中已然有了定论,却依旧不肯把话说满。
苏文轩特意召何若海前来,语气郑重,不偏不倚,既给希望,又立规矩:
“你这段时日的勤勉与长进,我与岳母都看在眼里。你出身落魄,却不自弃;未曾经商,却肯勤学;科场未捷,却不浮躁。我苏家嫁女,不看一时富贵,只看品行、才干、恒心。你且安心等候放榜,若能考取秀才,又能始终保持今日这般勤恳踏实,我便为你与婉清正式完婚;若未能高中,也不必气馁,我仍留你在身边学做生意、潜心再考,只要你不堕志气、不负婉清,苏家始终给你一条上进之路。”
这番话,既不轻许,也不刻薄,完全符合明末中产家庭择婿的审慎与体面。
自始至终,何若海都无比通透这场双向试炼的本质。
穿越至此一年半载,身为来自现代的美术生,他熟知人情规则、深谙人性利弊,拥有远超这个时代少年的通透心智、情商格局与营销思维。订婚之后,苏家夫妇看似温和体恤、待人宽厚,时常嘘寒问暖、关照他的课业生计,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人眼底藏不住的审慎与试探。
他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灭门孤臣、流民之身、无田无宅、一无所有。
他并非懵懂天真的少年,自幼骨子里便藏着不甘清贫、逆流向上的野心。家破人亡、流落西南的绝境,让他彻底褪去了昔日世家公子的稚气,养成了利己求生、机灵务实的处世准则。
他心知肚明,苏婉清是他身处乱世、立足泸州、翻身向上最重要、最稳妥的跳板。苏家虽非豪门巨富,却安稳殷实、人脉广博、通晓官商两道。苏文轩混迹幕府,手握官府人脉;林氏经营布庄,坐拥商贾资源。攀附苏家、坐稳这门婚事,是他摆脱流民身份、脱离底层泥泞、彻底扎根西南的最优捷径。
他清清楚楚看透了岳父母的心思:二人绝非挑剔刻薄,只是为人父母,护女心切。他们不相信一时情爱,只相信真才实学、稳定心性。布庄清库、古玩经商,看似是寻常杂务帮工,实则是层层关卡的试炼,是岳家在验证:这个一无所有的流亡少年,是否配得上自家掌上明珠,是否配得上苏家的扶持与托付。
他一无所有,唯有一身现代思维、通透情商、察言观色的本事,以及满肚子的小聪明、不肯认输的野心。
他深谙世道:岳家要的从不是一个会赚钱的商人,也不是只会读书的酸儒。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吃苦、懂变通、心性稳、知进退、有野心、守底线的男人。
于是在整个春夏之交的层层试炼里,何若海收敛所有浮躁傲气,放下读书人的清高,忍受生疏笨拙的窘迫、接纳长辈的训诫,以极致的务实、通透的人情、超前的思维、谦卑的姿态,步步化解难题,一一接住苏家夫妇所有试探。
他的才干,从来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为了挣脱底层泥泞、为了握住情爱与前程,硬生生谦卑求学、一点一滴磨出来的。
情爱温柔是底色,立身之才是底气。
乱世浮沉,流民漂泊,他深知,唯有经得住俗世打磨、扛得住岳家试炼、熬得过科举寒窗,他才能彻底挣脱泥泞,握住属于自己的余生,也稳稳握住那个温柔待他、满心皆是他的苏婉清。
晚风穿窗,烛火灼灼。少年立于泸州烟火之中,眼底藏着内敛的野心与清醒,默默走完这场属于自己的、无人言说的试炼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