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之间,一手行楷淋漓尽致。字字端正雍容,骨肉匀称,疏密得当,通篇整洁肃穆,无一丝墨污、无一处涂改。左右邻侧士子大多心慌手颤,字迹歪斜、涂改遍地,对比之下,他的卷面堪称绝品。
行文之时,他积后世古今文字底蕴,文思奔涌,落笔不停。文章章法工整,对仗精巧,辞藻清丽不俗,逻辑层层递进,不空洞、不迂腐,句句贴合民生世道,重实务、察利弊、通情理。
这是属于后世文人的行文优势——通透、务实、求真、不拘桎梏。
可他终究忘了,万历八股,不求通透,不求文采,不求济世,只求恪守朱注、循规蹈矩。
本场主考为泸州州学训导,老儒出身,毕生恪守程朱,最忌士子自作见解、离经叛道。
阅卷之时,训导初展此卷,目光骤然一亮。
卷面清雅,书法上乘,笔墨风骨远超同场所有童生。通读全篇,文辞流畅、章法严谨、才气斐然,绝非山野自学的粗鄙文章。
可越读,面色越沉。
通篇文章说理明晰、务实落地,却多处跳出朱熹集注的固定释义,不盲从旧说,敢于引申时政利弊。再加之外籍士子身份引发舆情,知州为平息本地士子不满,授意阅卷优先录取本土士子,外籍者从严黜落。
双重缘由之下,训导沉吟良久,落下最终朱批:
“书法端严,文气清逸,天资卓绝,远超诸童。然立论独出己见,不遵朱注定本,旁征杂议,偏重实务,悖时文体制。科场取稳不取奇,黜落。”
短短数言,断绝了他本次入泮的所有希望。
整场考试,他文不加点,全场最先完卷,自信满满离场。他看着旁人潦草拙劣的卷面、空洞乏味的文章,心底笃定,纵使自己不熟定式,凭这份笔墨文采,也绝不会落榜。
可数日后,州衙放榜。
长案张贴于县学外墙,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何若海挤入人群,指尖微颤,从头至尾逐字阅览。从榜首案首直至榜末,目光一遍遍扫过,始终不见自己姓名。
名落孙山。
一瞬间,刺骨的茫然与错愕席卷全身。
他怔怔伫立,心底满是荒谬与不解。
他见过太多同场士子,文章照搬注释、空洞堆砌,文理僵硬、语病百出,卷面涂改狼藉,依旧榜上有名。偏偏是他,笔墨最优、文采最佳、行文最顺,却直接黜落,一无所有。
人群喧嚣,旁人指指点点。不少本土泸州士子目睹此状,纷纷低声嗤笑,嘲讽这名远道而来的播州流民徒有虚表,字写得再好、文章再雅,不懂规矩,终究是山野异类,不配入大明士林。
刺耳的讥讽络绎不绝,砸在何若海心头。
他垂眸敛神,一言不发,默然转身,踏着微凉春风,独自走回城南破旧客舍。
狭小低矮的屋舍清贫简陋,一桌一椅一烛台,便是他乱世漂泊唯一的容身之所。窗外江风穿巷,帘影飘摇,孤灯如豆,映得一室清冷孤寂。
他静坐冷硬木凳,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憋屈、不甘与苍凉。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懂了大明科场,看懂了自己最大的短板。
他是穿越者。
他拥有现代完整的语文体系、开放的思维、求真的三观、审美成熟的笔墨。
他会写最上乘的文章,练最清雅的书法,懂逻辑、懂民生、懂利弊。
可这些所有的优点,在万历八股科场之中,全部都是缺点。
明代八股,禁锢思维、磨灭个性、固化思想,只为培养循规蹈矩、尊古守礼、盲从权威的读书人。它不需要通透,不需要革新,不需要济世,不需要独立见解。
后世数十年的思想熏陶、美术创作养成的审美与思辨能力,早已刻入他的骨血。他写不出僵硬迂腐、空洞盲从的制式文章,做不出唯唯诺诺、拘泥教条的腐儒姿态。
可乱世从不给人任性的资格。
桌角,薄薄一纸临时附籍官文静静平放,纸色微凉。这一纸三级特批的学籍,来之不易,仅限本年有效,过期作废。一旦错失,他再无应试资格,终生为流民。
流民,在万历年间,不算人。
可随意驱逐、可随意徭役、可随意屠戮,无官护、无籍凭、无立足之地。
娄山二十七口枯骨尚埋荒山,满门遗愿沉甸甸压在他肩头。他身负一族亡魂的期许,孤身漂泊,无路可退。
何若海抬手,轻轻拿起案上自己的落榜试卷。指尖缓缓抚过自己字字端正、毫无瑕疵的行楷,看着通篇行云流水、文理通达的文章,再望向考官冰冷刻板的朱红批语。
良久,他闭眸,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不甘、憋屈、落差、茫然,万般情绪尽数压入心底,归于沉静。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
“不是文笔不及人,不是学识不足,是我的思维,不属于这个大明。”
这一刻,穿越者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彻底粉碎。
他终于清醒:才情可以修身,笔墨可以养气,但规矩,才能活命。
今日县试落榜,不是败于学识,而是败于时代。是一个思想自由的现代灵魂,初次直面明末腐朽、僵化、束缚人性的科举体系,必然的挫败。
眼底过剩的锐气被冷水打磨殆尽,却并未彻底熄灭,反而沉淀蛰伏。
他清楚知晓了前路:若想在这明末乱世活下去、站稳脚跟,他必须主动收起后世的风骨、削平思维棱角、抛弃自我见解、驯服笔墨文采,彻底臣服于大明的科场规矩。
先循规,再立身。
先入士林,得身份、得庇护、得立足之地。
待到他日功名在手、羽翼丰满,他才有资本破旧立新、兴学育人、抚平西南乱象,完成心中那一场横跨时空的——改土归流。
烛火摇曳昏黄,映尽少年孤寂隐忍的侧脸。
一场县试落榜,击碎了穿越者浅薄的自负,磨平了少年的浮躁,彻底唤醒了乱世求生的清醒。
泸州春试落幕,寒门书生初尝古今碰撞、科场冷暖。
前路坎坷,风雨将至。
属于何若海的明末浮沉、士子隐忍、以及日后搅动整个西南格局的改土归流大局,自此,于落寞蛰伏之中,悄然蓄势,静待来日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