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闭着眼睛的原因,时间对于谢寻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他在黑暗中等待着,或许只有几息,或许更久。
然后他低着头,睫毛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可以试探地看一眼?
他犹豫了片刻,哪怕只是一秒,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他轻轻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所有他熟悉的人的脸,周存远的、张修恺的、凌鹤观的、龚庆的、妹妹的、母亲的………
被这只鬼吸附在身上,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坨巨大的软肉瘫在他的脚边。
那些他记忆里无比亲切的面孔此刻睁着双眼,眼珠一眨不眨地直视着谢寻。
这些脸在看见谢寻微微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时,立马同一时刻笑了起来。
谢寻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时间也就仅仅在一秒之内——
那滩软肉霎时从地面上弹射而起,迎面直直地朝他的脸撞过来。
腥臭味扑面而来,像腐烂了多年的血肉混合着作呕的土腥气息。
那些熟悉的人脸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最中央的母亲的眼睛还在直直地盯着他。
谢寻以最快的速度把眼睛闭上,眼皮猛地合拢,但还是比不上这鬼的速度。
那团软肉直逼最近的距离,让谢寻闭上眼的前一刻,直勾勾地直视这令人掉san值的画面。
那团软肉就停在他面前不到一掌的位置,他才刚闭着双眼,手指攥着胸口的玉佩。
他能感觉到它散发的寒气,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听到它皮肤下无数张脸摩擦蠕动的黏腻声响。
渐渐地,甚至那软趴趴的肉已经覆在了他的肩上……
!!!
谢寻一惊!!
它为什么能触碰自己!!!
那道黏腻令人生麻的触觉从他的肩上慢慢向着颈脖攀爬。
谢寻开始怀疑起来,怎么会这样?李薰珩不是说……如果那道声音也是假的呢?
这样的声音忽然在谢寻的心里响了起来。
否则怎么会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出现?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直直扎进谢寻此刻焦灼的心。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正沿着他的肩膀向上蠕动,每挪一寸都留下黏腻的湿痕。
它在试探他,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动。
如果他真的遵守了那句“站在原地等我来找你”,如果那句话本身就是幻境的一部分——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肩上骤然收紧的力道打断了。
那坨软肉上吸附的无数张人脸同时咧开了嘴,从那些熟悉面孔的喉咙深处伸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沿着他的肩头攀上脖颈,滑腻的尖端触到他的下颌,正在往他的口鼻方向蔓延。
谢寻猛地睁开眼。
不能再等了!
他一把伸出手,五指死死掐住那坨软肉的边缘,入手触感冰凉黏腻,像抓了一把腐烂的海蜇。
左手掐住恶鬼,右手从腰侧工具包里抽出支符笔。
他临出发时看见的,当时以防外一顺手拿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他把笔尖怼上那坨软肉的表面,手腕一翻,直接在这只恶鬼身上画杀鬼符。
“开天门——”
笔尖划破黏腻的表面,笔尖的朱砂在接触到恶鬼皮肤的瞬间发出灼烧般的嘶嘶声。
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哑声,它开始剧烈挣扎,肩上的触手猛地收紧,企图在他念完咒之前把他的口鼻封死。
谢寻没给它这个机会,他不顾一切只专注手下,快准狠地完成手里的符箓。
符胆的最后一笔在他笔尖画完,朱砂的符文在恶鬼身上亮起暗红色的光。
笔尖在符胆正中一立——
“杀鬼卒,破鬼肚!”
杀鬼咒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符胆上迸发出一道红光。
那坨软肉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它从谢寻手中一寸寸崩解,触手断裂、人脸剥落、那团黏腻的软肉在符箓的红光中扭曲,最后在一声尖啸中烟消云散。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谢寻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那支符笔,笔尖的朱砂已经被恶鬼的残留物染成了暗黑色。
左手还残留着那坨软肉融化后留下的黏腻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只手还在抖,紧张之下地用劲太猛,迟迟无法平复。
谢寻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把笔在空中甩了两下,抬起头准备重新——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哒、哒、哒。
节奏沉稳,和之前那个假李薰珩出场时一模一样。
谢寻握着符笔的手指还没来得及重新攥紧,就看见李薰珩又从走廊拐角后面走了出来,站在和刚才完全相同的位置。
脸上露出相同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张开嘴说出一句和刚才完全相同的话。
“终于找到你了,你吓我一跳。刚才你被那个生魂拉进去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连语气都没有变。
谢寻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微妙的荒诞感。
什么意思?他连台词都不带换的,耍他玩吗?
见谢寻不动,那个假李薰珩还在演,眉心拧得死紧,朝他伸着手,催他快过来,等下生魂该跑了。
谢寻:……
谢寻把笔重新握稳,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走廊拐角处,顶着一张和李薰珩一模一样的脸,却连关心都仿不出三分神韵的东西。
他说:“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长廊里顿时安静起来,什么声音也没有。
谢寻继续:“这一版我已经听过一遍了,吓我一跳,担心我,生魂跑了。”
谢寻一边说还一边模仿它模仿李薰珩的样子。
“啧,要不你换一句吧?我好歹有点新鲜感?”
“你这不是恐怖频道吗?你这样弄循环就没意思了,不新鲜了,你会不会营造灵异感啊?或者你别说了,你直接过来得了。别在那走流程了,我看的也挺累的,直接来吧。”
“还是我准备一下,我们继续刚才那个步骤?”
“怎么说?”
谢寻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自己这条小命都快搭进去了,还在这调侃起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