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李薰珩说的那句“不要感冒了”。
谢寻暗骂了一声,脚步没停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空气闷沉。
谢寻到玄安局的时候,李薰珩已经站在公务车旁边等他了。还是一如既往深色的衣服。
这人好像永远只有深色的衣服。
“技术科的人呢。”谢寻问。
“我们先去。”李薰珩回答。
谢寻没说什么,拉开驾驶座的门。李薰珩没有异议,坐进副驾驶。两人一路无话。谢寻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事,但他今天没有追问。
昨天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李薰珩都没松口。这个人不想说的东西,你拿话堵他也没用。
车停在昨天的位置。枯树还在,翻开的浮土还在,厂房还是那副烂了多年的样子。谢寻推开车门,朝枯树走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坑在。土在。困杀阵在。
残碑不在。
谢寻吃惊地蹲下来,手悬在坑边,没有碰。
坑底的泥土平整干净,连拖拽的痕迹都没有。没有符纸残留,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脚印。
只有方形凹陷还在,那是残碑留下的轮廓。
但碑没了。
没有任何痕迹,坑底连碎石屑都没有。
“李薰珩。”谢寻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人都严肃起来。
他接着说:“碑没了。”
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李薰珩已经走到他身后,他低头看着那个空洞,没有说话。
谢寻侧头看他,李薰珩拧着眉心,盯着那个坑一动不动。
“这种消失方式,你见过吗?”
谢寻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企图捕捉点什么。
李薰珩没有立刻回答他。
谢寻继续问:“昨天你说这块碑是封印石。现在碑没了,底下压的东西还在不在。”
“没了。”李薰珩回答。
谢寻吃惊::“什么?!!”
李薰珩蹲下来,手掌悬在坑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消失了,什么都没有。”
谢寻不可置信道:“还能这样?!这怎么消失的?”
他从业这么多年来,没见过这种封印能凭空消失的。
李薰珩皱着眉,摇摇头,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的确是不知道答案。他把手从坑边收回来,垂在身侧,神情仿佛正在垂眼深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技术科的人来收集数据吧,先把这里围起来。”
谢寻指着地上从昨晚开始就没什么用的杀阵:“这不围起来了吗?”
李薰珩:……
谢寻:……
对不起,虽然情况很严峻,但是他莫名想笑。
就在这时,谢寻的手机响了。
谢寻接过电话,听见周存远的声音。
“有人反应城南医院有灵异事件。监测科刚发过来的紧急任务,现在就去。”
谢寻不解,外勤科是就剩他俩了吗?这还没解决呢。
他问:“那技术科呢,这里怎么办?”
谢寻回头看了眼残碑的位置,听见周存远说:“这里只能等他们来收集数据了,我们暂时处理那边。”
枯树根部的泥土平整干净,坑底的方形凹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比昨天那只怨魂更让人不安。
谢寻收回视线,跟李薰珩说:“有新任务了。”
李薰珩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目光没离开那块土坑,但是却点了点头:“走吧。”
等上车看到时间,谢寻才明白为什么找他们了。因为这个时候外勤科也就他们两个在上班!
谢寻暂时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看不见。他苦命地启动车子,朝城南的方向驶去。
两人驱车赶到城南医院的时候,差不多到了上午九点。这个地方和那废弃工厂简直就是两个方向。
谢寻把车停在临时围挡外面,熄了火。
从废弃厂房出来以后,李薰珩一路上几乎没说话,虽然这人也不爱说话。但是谢寻莫名感觉,李薰珩还挺在意刚才那件事的,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表情就没松过。
谢寻推开驾驶座的门,拎起工具包。李薰珩从另一侧下车,目光扫了一圈面前这栋旧楼。
谢寻刚才大致扫了一眼上报信息,这里是医院旧楼翻新,打算和前面新开发的新区连在一起。但是这两天,施工现场出现异常情况。
谢寻抬头,仁济医院旧址,正门上方挂着“门诊部”三个字。围挡外面停着两辆工程车,一台挖掘机熄火待命,铲斗悬在半空没落地。
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从工棚里快步迎出来,边走边用袖子擦汗,声音洪亮得能在停车场对面听见:
“来了来了!是监测中心的吧?等你们半天了!可算来了!”
谢寻迎上去:“你好,我们是监测中心外勤科。我是谢寻,这位是李科长。您是陈工?”
“对对对,陈德福,德是品德的德,福是福气的福。”老陈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工地上泡了大半辈子的。
他先跟谢寻握了个手,然后转向李薰珩。
他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李薰珩站在谢寻身后半步,深色外套扣到喉结以下,脸色在上午的日光下白得不像活人。
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站在挖掘机和工程车旁边,格格不入。
“……这位领导好。”老陈的手在空中拐了个弯,转回去摸了摸自己安全帽的帽檐。
谢寻:噗。
他差点没笑出声。
但是李薰珩不在意地点了个头。
老陈立刻把目光移回谢寻身上,“大师,这边请,跟我往这边走。”
等谢寻跟上去,老陈往他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大师,你们单位领导都这么……”
他又回头看了眼李薰珩,眼神转了圈,找不到该怎么形容:“都这…个样子吗?”
谢寻瞥了眼一旁站着的李薰珩说:“也不是都这样。”
老陈听了再次偷偷瞟了李薰珩一眼。
李薰珩正抬头看楼,没看这边。
老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寻把话题拽回来:“你昨天反映的情况是走廊渗水、工人低烧失眠、流向异常。今天早上监测科给我们升了加急。现在现场什么情况?”
“比昨天更严重了,”老陈边带路边说,“昨天只是地上渗水,今天墙上也开始渗了。而且渗出来的水……”
老陈的神色开始凝重:“大师我跟你说,我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情况。”
谢寻好奇:“怎么说?”
老陈放轻声音,像怕惊动色什么一样,他说:“这水的流向,水往墙上流。”
老陈推开门诊部大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往头顶指了指:“你看。”
谢寻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
走廊地上有一道渗水的痕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央,那渗出墙面的水,缓缓地从下往上爬。
那道水渍的末端分叉成了许多细长的支路,各朝不同的方向扩散。
但它们都有着相同的方向,都是倒着往上流。